陈正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轻声问:“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傅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目光平视着陈正华。
良久,傅辰才说:“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知道了,就算你不认,上面也能定你的罪。你知道上面为什么迟迟不定你的罪吗?”
陈正华重新坐回到床上,轻轻敲了敲膝盖:“想知道我背后的人。”
“不,你想错了。”傅辰轻轻摇头。
陈正华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傅辰,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疑惑。
傅辰也不急着开口,把椅子拉到了一边,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在等,等陈正华自己想好。
陈正华看着他,眼中的疑惑像一层薄雾,慢慢地弥漫开来,又慢慢地沉淀下去。
他的手就这么搭在膝盖上。
他在这里待了很多天,每一天都有人来问他同样的问题,每一天他都用同样的沉默回答。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间屋子的白色,习惯了日光灯的嗡嗡声,习惯了墙壁上那些看不见的压迫感。
但此刻,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年轻人说了一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他的脑子突然卡住了。
“上面不是想知道我背后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想知道。”傅辰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
陈正华看着傅辰,那双被失眠和愧疚泡了太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苏醒。
“那现在想知道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干涩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
“上面想知道,你到底记得不记得。”傅辰轻声说。
陈正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记得什么?”
傅辰看着他,看了几秒,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陈正华的面前。
照片不是他女儿那一张,是另一张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了。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一棵槐树下,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上去的。
少的那个穿着军装,很年轻,二十出头,站得笔直,右手抬到眉梢,正在敬礼。
军装是旧式的,肩章上没有星星,领口上没有花,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士兵的军装。
陈正华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的边角上停了一下,随后轻轻地把照片拿了起来。
他把照片举了起来,看了很久。
傅辰也不催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这是我师父。”陈正华的声音有些哑,“我进龙组的第一天,是他接的我。”
“你师父叫什么?”傅辰轻声问。
陈正华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每次都是一个无声的音节。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他的眼睛找那个名字,找那个被他放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
赵国良。”他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很轻很轻。
“他是怎么死的?”傅辰的声音依旧平静。
陈正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照片的边角里,把那里捏出了几道细小的折痕。
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是一个无声的颤动。
“为救我死的。”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声响。
傅辰把那方大印往陈正华的方向推了推,推了不到一寸,刚好能让陈正华看清绸布下面那条五爪金龙的轮廓:“你还记得你师父说的话吗?”
陈正华怔怔地看着大印,过了好一会才说:“龙组不是来当官的,不是来发财的,是来干活的。干的是别人干不了的活,吃的是别人吃不了的苦,守的是别人守不住的东西。”
他把那张照片从胸口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压得平平整整的,把那些被捏出的折痕一点一点地抚平。
照片上,那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还站在那里,右手举在眉梢,还在敬礼。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还站在槐树下,脸上的皱纹还那么深。
“我把他的话忘了。”陈正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把他的话忘了,把自己是谁忘了,把他用命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弄丢了。”
傅辰把那支笔和那张纸推到陈正华面前。
纸是白色的,很干净,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A4纸。
笔是黑色的,很普通,笔帽上夹着一个笔夹,银色的,在白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不记得的那些,我帮你记得。你丢了的那些,我帮你找回来。你走错的路,你得自己走回来。没有人能替你走,但有人能在路口等你。”傅辰的声音很轻,“给你女儿写些东西吧,她下个月就生日了,她需要你这个父亲。”
陈正华的手悬在纸上,笔尖离纸面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停在那里。
他的手在发抖。
日光灯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那些凸起的青筋,照出那些因为年龄和疲惫而变得松弛的皮肤,照出那些被岁月和愧疚刻上去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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