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正浓,浸透了仁寿宫的飞檐翘角。
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上,将星月遮得密不透风,连宫道旁的铜鹤宫灯都似被冻住了火焰,只余一点昏黄的光晕,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微微摇曳。
顾十七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青布内侍服,指尖触到的布料凉得刺骨,他却不敢有半分耽搁,脚步放得极轻,踩着青砖地面上的斑驳月影,往杨坚的寝殿缓步而去。
他是圣上身边最不起眼的一个贴身内侍,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凭着一双勤快的手和一张能守口如瓶的嘴,才在这深宫里混了个立足之地。今夜不同寻常,戌时三刻,圣上在寝殿里咳得撕心裂肺,硬是遣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他在殿外候着,三更时分,又借着喘息的间隙,哑着嗓子吩咐他去御膳房取一碗安神汤来。
“悄悄去,悄悄回,莫叫旁人知晓。”圣上的声音带着病骨支离的虚弱,却又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汤碗用汝平日里捧着的那只青釉碗,莫换。”
顾十七那时正跪在殿外的丹陛之下,听得这话,心尖猛地一颤。他知道圣上近来身子骨愈发不济,也知道东宫太子杨广这些日子往仁寿宫跑得愈发勤了,只是宫闱深处的事,从来都是波谲云诡,他一个微末内侍,哪里敢多问半句,唯有恭恭敬敬应了声“喏”,便转身往御膳房去。
御膳房里灯火通明,掌勺的御厨早已得了吩咐,将一碗熬得浓稠的安神汤盛在他常捧的那只青釉碗里,汤面上浮着几粒细碎的莲子,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药香,扑在他冰凉的脸颊上。他双手捧着汤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疼,却不敢松手,只将脚步放得更轻,似怕惊扰了这宫里沉睡的鬼魅。
仁寿宫的寝殿建在龙首原的高台上,是整个行宫地势最高的地方,也是大隋龙脉的龙眼所在。老人们私下里说,这寝殿的地基下压着七十二根镇魂柱,镇的是前朝的怨魂,护的是大隋的江山。只是这话太过犯忌,从来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说,顾十七也是幼时听宫里的老太监闲聊时提过一嘴,如今走在通往寝殿的回廊上,看着两侧朱红的宫墙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竟无端生出几分寒意,仿佛那墙后真的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
夜风卷着落叶,在回廊的青砖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顾十七紧了紧捧着汤碗的手,抬眼望向寝殿的方向,那扇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内隐隐透出昏黄的烛火,还有极轻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被风一吹,又散了。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圣上吩咐过,今夜遣退了所有宫人,殿内应当只有圣上一人,这说话声,是从哪里来的?
脚步下意识地顿住,顾十七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风似乎大了些,卷着殿内的声音,愈发清晰了些——是杨广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温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父皇,儿臣瞧着您近日气色愈发好了,这是儿臣寻遍了天下名医,才求得的滋补良方,您且用一些,定能固本培元。”
紧接着,是杨坚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剧烈得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听得人揪心。“不……不必了……咳咳……朕……朕乏了……”
“父皇,良药苦口利于病,您怎能推辞?”杨广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这方子儿臣亲自试过,绝无半分害处,您且用些,也好让儿臣安心。”
顾十七的心跳得愈发厉害,捧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温热的汤汁晃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他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后退,只僵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寝殿那扇虚掩的门,以及门旁那扇半开的窗。
那扇窗的窗纸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昏黄的烛火。顾十七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一点点挪到窗下,借着那道破口,往殿内望去。
殿内的景象,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眼底。
杨坚斜倚在龙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呼吸急促得像是离水的鱼,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与抗拒。杨广站在龙床前,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双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阴鸷的光,与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格格不入。
他的手里,正端着一只白玉碗,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汁,袅袅的热气里,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而在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两包小小的纸包,一包是淡粉色的,像初春的桃花瓣,另一包是墨黑色的,像烧尽的灰烬。
顾十七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看见杨广背对着杨坚,飞快地将那两包粉末倒进了白玉碗里,指尖的动作又快又隐蔽,若不是他正对着那道窗缝,根本瞧不见这一幕。粉末入碗,与那黑乎乎的药汁融在一起,粉色的粉末化开,竟让那药汁泛出一丝诡异的桃红,墨色的粉末则沉在碗底,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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