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但值班不能空岗。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墙边，想找到电闸或者任何能联系外界的东西。手指胡乱摸索中，碰到了停尸柜侧面一个似乎有些松动的金属压条。那压条“咔哒”一声轻响，竟向内弹开一小截，露出后面一个狭窄幽深的夹层。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周绾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从那个布满灰尘和冷凝水汽的夹层里，抠出了一个硬质的小方块。拿出来对着光一看，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
那是一张塑封的工作证。照片上，姐姐周晴穿着护士服，对着镜头露出温柔而略带疲惫的微笑。可是，那照片的表面，正缓缓地、无声地渗出一滴滴清澈的液体，液体顺着塑封膜的边缘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气味。护士证？姐姐明明是医生！为什么会是护士证？还藏在停尸柜的夹层里，被福尔马林浸泡着？
巨大的荒谬和恐惧攫住了她。她捏着那湿滑的证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又按在了那张泛黄的值班表上，按在了那个未写完的“周”字上。
瞬间，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像被打碎的镜子般破裂、重组。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被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取代，耳边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推车滚轮声、仪器的报警声。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医院走廊上，穿着不合身的、略显宽大的护士服，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张泛黄的值班表。时间是夜晚，但走廊灯火通明。一个背影熟悉的女人正站在护士站前，背对着她，快速地在值班表上书写着什么——是姐姐周晴！穿着护士服的周晴！
周绾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像被钉在原地。她看到姐姐写完后，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将表格旁边一份贴着“林夜”名字标签的文件夹抽走，塞进自己的护士服下摆，转身离开。就在姐姐转身的刹那，周绾看到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柔，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决绝。
场景再次碎裂、旋转。
这一次，她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是一个实验室，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数据中心。冰冷的蓝光从无数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缝隙中透出。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的味道。一个穿着白大褂、背影清癯的男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前，投影上流淌着瀑布般的基因序列和复杂的大脑神经元网络图谱。是张超教授，她只在学院荣誉墙上见过的、传说中的天才学者，也是姐姐曾经的导师。
张超教授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解剖学般的精确，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情感是冗余，记忆是负担，唯有最纯粹的‘执念’，具有超越生死的能量级。提取它，编码它，封装它，投放到合适的‘容器’……看，这就是未来，人格不再被肉身束缚，最强烈的渴望将以数据的形式获得永生，而渴望被满足的过程，将成为最顶级的消费品……”
他的手指在全息影像上滑动，那些闪烁的神经元网络被抽离、压缩、打散，又重组，最终封装成一个个闪烁着诱人光泽的虚拟“盲盒”图标。而在影像的一角，一个不断跳动的监控画面里，周绾看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脸——有她刚刚在新闻里看到的、离奇死亡的“拆盒狂魔”主播，有街头偶然瞥见的流浪汉，甚至……还有几个轮廓与她依稀相似，但神情或麻木或狂热的年轻女性。
不，不是相似。
当其中一个“盲盒”被放大，内部结构图呈现时，周绾看到了标注——“克隆母本DNA采样源：Zhou Wan (L007.5)”。而旁边关联的神经元活动模拟图中，赫然闪烁着她自己的脑波特征片段！
她是母本？L007.5？残次品？
巨大的信息洪流和认知冲击让她头痛欲裂，意识像要被撕碎。眼前的幻象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在最后崩解的画面里，她看到张超教授微微侧过头，似乎隔着时空与数据的洪流，精准地对上了她惊骇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嗬——！”
周绾猛地抽回按在值班表上的手，像是被烙铁烫到。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太平间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肺叶，带着死亡固有的宁静。眼前还是那个停尸房，监控屏幕闪烁着无意义的雪花点，敲击声没有再响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中的护士证还在渗着福尔马林，钢笔在掌心微微发烫，值班表上，“周绾”两个字几乎快要完整浮现，墨迹猩红。锁骨下的芯片持续传来规律的、存在感明确的微弱刺痛。
她不是偶然被推到这个恐怖夜班上的实习医生。那张值班表，那些空白，那个“林夜”的签名，姐姐的“失踪”，张超教授的“人格克隆”，那些离奇死亡的盲盒玩家，还有她自己……这一切都被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串联着，编织成一张她刚刚窥见一角的、庞大而精密的网。而她自己，既是网上微不足道的猎物，似乎……也是某处一个不该存在的线头，一个……漏洞？
量子钢笔在她汗湿的掌心，继续微弱地、固执地搏动着，那规律的震动顺着血脉传递，与她因为恐惧而狂跳的心脏渐渐形成了某种对抗般的共振。它不像姐姐说的那样，是什么纪念品。它更像是一把钥匙，刚刚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可怕真相的门缝；也像一颗沉默的炸弹，引信不知在何时已被悄然点燃，滴滴答答，倒计时指向一个未知的、但注定绝望的尽头。
而在地下更深处的阴影里，那个将她“制造”出来的人，张超教授，和他那以“人格克隆”与“执念”为食粮的庞大系统，是否正通过这值班表，通过这钢笔，通过她体内流淌的、被称为“残次品”的血液，静静地观察着，计算着，等待着她这个“清除程序”中既定的一环，走向她命定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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