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今晚就刻在心脉上。
毛球姿势最憋屈,他原本是蹲着的,被定住时重心不稳,如今歪歪斜斜半蹲半倾,活像一只被冻住的鹌鹑:我的腿。我的腿已经开始麻了。相柳!您定我们的时候能不能看看我们的姿势?无恙和小九好歹是站着的,我呢?我蹲着!您一嗓子下来我连调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姿势再过半个时辰,我这双腿还想要吗?
还有,凭什么!凭什么我平日话最少,罚得和别人一样重?小九至少说了五六句狠的,无恙更别说了,他那张嘴一张就停不下来,可我呢?我就偶尔补了一句,就一句!还是帮腔的!
在场三人里我话最少,挨的罚最重——因为我的姿势最痛苦。合理吗?你们摸着良心说,这合理吗?
而且不只是今晚。往常也是。小九惹祸拉我垫背,无恙闯祸拉我垫背,瑶儿偷酒我背锅,凤叔迁怒我还是背锅。我明明是三兄弟里最老实的那个,凭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等等……好像不是最老实。好像是嘴最笨。
一阵悲从中来。
是的。是嘴笨。每次他们编排瑶儿,我都在旁边听,想插嘴插不上,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要么被小九抢了风头,要么被无恙带跑偏。最后算总账,我还跟着一块儿挨罚。
今晚也是。他们俩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我才说了多少?可宝邶的禁制是平等的,论个不论量,在场的全冻上。公平?笑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还有——不对,我的油纸包!那栗子和蜜渍梅子是给瑶儿买的!现在掉雪地里了!回头冻硬了,瑶儿怪我没拿好,相柳一言不发在旁边盯着我,瑶儿护不住,我还得挨第二顿!凭什么!我是出来当孝子的,不是出来当孙子的!
毛球的目光勉强可以朝下转动一丝,瞥见雪地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正被新雪慢慢覆盖。
完了。彻底冻硬了。明天瑶儿吃不上热乎栗子,这笔账还得算我头上。今晚这趟清水镇,怼人没怼痛快,瑶儿没多聊,腿快断了,栗子也报废了。
我图啥?我到底图啥?
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密密匝匝地倾泻下来,在夜风中打着旋儿,一层一层地落在三个无法动弹的身影上。
半个时辰后。
无恙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座微型雪山。他的头发是白的,如今覆了一层雪更白了几度,从远处看,像极了一簇被大雪压弯的白杨。那两片还维持着半开状态的嘴唇上,积了一小撮雪,恰好堵住了嘴型,远看竟有几分像某种圆滚滚、嘴上衔雪的呆鸟。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小九的黑发成了斑白的灰,冷傲俊美的面容被雪覆盖了大半,只余一双被冻得越发寒光凛冽的眸子在外面。
他周身萦绕的寒气与落雪融为一体,竟意外地有几分……出尘的仙气?只不过这仙气里头裹着咬牙切齿的怨念,远看是一尊冷峻的雪中石像,近看是一颗随时要炸的活火山。
毛球最惨。
他蹲着,重心靠前,积雪便顺着他的背脊堆成了一个小丘。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巨型雪蘑菇上又长出了一只小蘑菇。
漂亮的白发被雪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配上歪斜的姿势和满脸的生无可恋,活脱脱一只被主人遗忘在雪地里的倒霉雪鸮。
又是半个时辰。
三人已经彻底看不出人形。
院子里,多了三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雪人——
靠左那个,身量修长,姿态挺拔,哪怕被雪裹得严严实实,依旧透着一股不甘屈居人下的孤傲劲儿。雪层在他肩头堆出锋利的棱角,远看像一柄入鞘的剑。这是小九。
居中那个,稍微歪斜,微微前倾,呈一个诡异的半蹲姿态。雪层最厚处在后背,高高鼓起,仿佛背了一口锅。近看还能发现一颗被冻得硬邦邦的油纸包从雪堆里露出一角。这是毛球。
靠右那个,看似最从容,实则最狼狈。雪在他头顶堆得最高,嘴部一撮格外显眼的雪球活像叼了个白馒头。他的姿势说站不站、说倒不倒,两腿叉开,重心后仰,整个上半身被雪裹得圆滚滚的,远看就像一尊被顽童堆出来、还没来得及插上胡萝卜鼻子的半成品雪人。这是无恙。
月光下,三个雪人站了一排,
一阵风过,无恙头顶最高的那撮雪“扑簌簌”掉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缕白毛和一只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那眼珠子拼命往正屋的方向瞟,写满了“救、命、啊”三个大字。
而无恙那被雪堵住的鼻腔里,还顽强地发出一声极微弱、极悲愤的闷哼——
……要化了能先给个预告吗宝邶爹——
正屋方向,灯火昏黄,寂静无声。
无人应答。
晨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朝瑶睁开眼时,第一个念头是——腰断了。
不是修辞,是身体层面的、货真价实的断裂感。她试着翻了个身,腿根处传来的酸软让她闷哼一声,低头一瞥,锁骨以下、膝弯以上的肌肤遍布深深浅浅的玫红痕迹,像雪地上落了一地揉碎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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