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小九在心里说。
义父,你也有今天。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然后他想起自己身上的积雪,冷静地补了一句:但是能不能先把我们解开,你们再继续打情骂俏?
毛球的视角与他们又不同。他半蹲着,姿势最难受,视线角度最低,所以正对着相柳躲闪时的正脸。
他也看得最清楚——相柳那个嘴角,上扬了。不止一次。上扬起,再压下去。压下去,又浮上来。
如此反复,反复如此,像是雪下藏着一簇火苗,怎么盖都盖不住。
毛球的内心活动,精准地提炼为三个字:没眼看。
是真的没眼看。
相柳!!!您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以前那个冷得像万年玄冰、连笑一下都吝啬的相柳军师呢?以前那个在辰荣军中说一不二、方圆十丈没人敢喘大气的九命相柳呢?
现在被媳妇举着棍子追着打,您居然在笑?您在冰天雪地里被您媳妇追得满院子躲,您居然还有脸笑?
我们三个还冻着呢!我们三个是您亲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养了这么多年也该算半个亲的吧?
您就当着我们的面这样?您能不能先愧疚一下,哪怕装一装?您不想装也行,能不能让瑶儿先别打了,先过来给我们解开?
我腿真的要断了。这个姿势再过一会儿,我就可以直接去皓翎残部报到,领一份因蹲姿被冻成终身残疾的抚恤金。
毛球艰难地把眼珠往下转了转,看到地上那只冻得梆硬的油纸包。
还有栗子。我的栗子。昨晚新炒的,热乎的时候香的不得了,现在冻成冰疙瘩了。等会儿瑶儿肯定要吃,我拿什么给她?拿冰疙瘩?瑶儿咬一口崩了牙,相柳又得怪我。这日子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相柳!你给我站住!”
朝瑶追了三圈,愣是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第二下。她扶着石桌喘气,木棍杵在地上,另一只手撑着腰,抬头瞪他。
晨光照在她脸上,鬓发散乱,眼尾还带着昨夜留下的淡淡红痕,此刻因为气恼而微微泛着水光,嘴唇抿得死紧,整个人站在那里,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相柳立在五步开外,清风拂过他的发丝,衣袂轻扬,不染尘埃的清隽模样。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气鼓鼓的腮帮子移到她握棍的手,再从她握棍的手移到她微微颤抖的膝盖,淡然地开了口:
“腿软就别追了。”
朝瑶:“…………”
三小只同时在心里给相柳爹记了一笔:火上浇油。
果然,朝瑶深吸一口气,把木棍往地上一顿,转身大步走向三个雪人。她抬手一挥,三道灵力同时打入三人体内——禁制解了。定身术也解了。
但三个人没有一个能动弹。冻得太久,四肢僵硬得像三根冰棍,连弯曲手指都得酝酿半天。无恙最先试图张嘴,结果嘴唇冻得太结实,“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巴还张不开。毛球试图站起来,腿一软直接往雪地里栽,还是小九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虽然小九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朝瑶看着三个崽子的惨状,心疼与愧疚齐齐涌上来,回头又瞪了相柳一眼。相柳依旧站在廊那里,晨光在他身后铺开,他的目光落在朝瑶脸上,平静、安然、毫无悔意。
但他在朝瑶转回头去查看毛球的膝盖时,无声地走到毛球旁,捡起油纸包搁在她手边。
没说话。就是不说话。
朝瑶瞥了一眼油纸包,又瞥了他一眼,嘴角忍了忍,没忍住,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又气又想笑的表情。灵力解冻、回温、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晚上再跟你算账。”
相柳垂眸,伸手替她剥着栗子,这回他的唇角没有翘。但眼睛里有光。
同一时刻,大亚府邸。
太尊坐在前院正厅,由木傀服侍着用罢了一碗粟米粥,用了小半碟酱菜。木傀的动作精准流畅,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如玉雕琢般静默。
他端茶漱口,目光落在下首的小夭身上。小夭从晨起便是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显然夜里没睡好。她面前的粥几乎未动,筷子心不在焉地拨着碟中腌萝卜丝,眉心微蹙。
连粥都喝不下去,怕不是在想朝瑶那小兔崽子的事。
太尊心中暗叹,将茶盏搁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小夭。”太尊声音低沉温和,像冬日午后晒暖的石头。“想什么呢?”
小夭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外爷。就是昨晚没睡好。”她下意识遮掩,不愿让外爷跟着忧心。
她自己也未理清那复杂的思绪,一半是为妹妹,一半是因小九和毛球的诘问而生出的自我怀疑与失落,还掺杂着对涂山璟那无言守护的歉意。
一夜翻来覆去,心安理得四个字如同烙铁,烫得她辗转难眠。
太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这个外孙女,心思重,什么事都爱往心里藏。不过他也知道,这孩子的事急不得——越是问,她越往壳里缩。倒不如换个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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