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
对于弯河大队,尤其是对于扎根于此的老刘家来说,注定是要用最浓墨重彩的笔触载入族谱史册的。
瑞雪兆丰年,红灯映笑脸。
腊月二十八这天,天空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将整个黄土高原装点得银装素裹。
然而,弯河大队却仿佛被红色的海洋淹没。家家户户新修的砖瓦房前,早已披红挂彩。大门口贴着笔力遒劲、红彤彤的春联,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在雪风中摇曳生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陶醉的混合气味,有浓烈的鞭炮火药味,有各家各户大锅里炖肉的肉香,还有刚蒸出笼的黄馍馍散发出的麦甜味。
炮声隆隆,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前来串门拜年的乡亲络绎不绝,那股子喜庆劲儿,简直能把房顶给掀翻,把积雪都给融化。
而这股热闹漩涡的中心,无疑是老刘家。
临近中午,村口的公路上突然卷起一阵雪尘。两列挂着白色军牌、车身满是泥泞却依旧威武的吉普车队,像一条绿色的长龙,缓缓驶入了弯河村口。
车门打开,寒风并未吹散车内人的热情。
刘树义和刘树茂两位身居高位的老将军,身披军大衣,带着还滞留在燕京的家眷,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这两位如今可是国家的栋梁,位高权重,平日里公务繁忙,身不由己。这次能请下假来出这趟远门实属不易,据说还是特意向中枢领导报备,经过特批才得以成行的探亲假。
随着他们的归来,老刘家这张巨大的家族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补齐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块。
除了早年已经出嫁的几位姑娘,老刘家大房、二房、三房的所有子嗣,无论是身居庙堂、镇守军营、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此刻,全部齐聚弯河。
四世同堂,整整七十余口人!
当这一大家子人按照辈分,黑压压地站在院子里时,那种场面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
寒风吹动着衣角,却吹不散那股凝结在一起的血脉之气。看着那一张张轮廓相似的脸庞,听着那一声声带着不同口音却同样真挚的问候,村里年长的几位老人站在远处,都忍不住红了眼眶,颤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
衡量一个家族是否兴旺,最直观、最原始的标准就是人丁。
从这一方面来讲,老刘家无疑是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相当不错。
也幸好如今的弯河早已改天换地,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孔破窑洞、连过年吃顿白面饺子都费劲的穷山沟。
面对这七十多口人的食宿问题,身为大队支书的刘福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都别挤在家里了,直接去招待所!那里现在是咱弯河的脸面!”
于是,这支庞大的亲友团被直接安排进了刚刚扩建完毕、设施堪比县城甚至省城宾馆的弯河招待所。
崭新的缎面被褥、24小时供应的热水、随叫随到的服务员,还有食堂里那顿顿不重样、鸡鸭鱼肉管够的伙食,让这些从燕京回来的娇客们也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对弯河这惊人的发展速度啧啧称奇,直呼“没想到”。
这个年,过得是前所未有的热烈与醇厚。
在推杯换盏的酒桌上,茅台与西凤酒的香气交织;在围炉夜话的火盆旁,炭火映红了每一张脸;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孩子们追逐嬉戏。
大房与二房、三房子嗣之间,那因为几十年地理隔离、生活环境差异而产生的生疏与隔阂,就像春雪遇骄阳,迅速消融殆尽。
血脉的吸引力是客观且强大的,它是刻在骨子里的密码。
大家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在这一刻化作了紧密的纽带。
老刘家这股绳,在这个春节,被彻底拧紧了,成了一股足以对抗任何风雨的强大力量。
然而,身处这热闹中心的刘青山,这个春节却并没有完全沉浸在欢愉之中。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回到家后的头五天,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几乎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那本在脑海中构思已久、关于战争、关于人性、关于牺牲的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在他的笔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他深知这部作品的分量,更知道它在未来的影响力,因此字斟句酌,三改其稿,哪怕熬红了眼,也终于在除夕前夜定稿。
腊月二十八这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
刘青山便往汽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弯河的特产,熏得流油的腊肉、社员们自己酿的纯粮高度酒、还有在弯河商店买的香烟,他驱车冲破晨雾,沿着积雪的公路,直奔省城长安。
这一次,他不仅是去拜年,还带着任务呢。
到了长安,他轻车熟路地敲响了省委家属院那扇铁门。
开门的是李长征。
这位平日里在单位颇为严肃、端着架子的公子哥,一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刘青山,脸上顿时绽开了花,那表情简直像是被禁足许久的孩子见到了玩伴,一把拉住刘青山的胳膊,劲头大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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