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老爷没有躲避,也没有惊慌。
他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肥胖的身体开始抖动,喉咙里发出“呵呵”的闷响,那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石壁。
“变成瓷器?”陶老爷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舌头上竟然也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杨大人,你说得不对。不是‘变成’,是‘回归’。”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牢房角落的一张木桌前。桌上盖着一块黑布。
“你看。”
陶老爷猛地掀开黑布。
那不是什么刑具,而是一幅画。一幅被装裱得极其精美的仕女图。画中女子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在昏暗的灯光下,那肌肤竟有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美吗?”陶老爷痴迷地抚摸着画中人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这可是我用最好的‘土’调出来的颜色。那种温润感,那种通透感,是任何矿物颜料都调不出来的。”
杨十三郎胃里一阵翻涌。他走近一步,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去。
那哪里是颜料画出来的?那分明是用极细的粉末,混合着胶质,一层一层涂抹上去的。而在那画中女子的眼角,有一滴未干的“眼泪”。那眼泪太过逼真,甚至还在微微反光。
“那是谁?”杨十三郎的声音冷得像冰。
“谁?”陶老爷歪着头,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变得狰狞,“是我女儿。我那不知好歹的女儿!她嫌弃我的瓷器不够完美,嫌弃我满身铜臭。我就把她……把她最完美的那层皮,留了下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杨十三郎怒火攻心,正欲上前将其制服,却见陶老爷突然抓起桌上的那幅画,猛地撕开了一角!
画纸撕裂,露出的不是宣纸的内里,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带着毛细血管的人皮!
“既然你这么喜欢看,”陶老爷疯癫地大笑,双手用力撕扯着那张人皮画,“那就让你看个够!”
人皮被撕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与此同时,牢房里的温度骤降。
杨十三郎腰间的铜镜碎片,此刻正发出剧烈的嗡鸣。在那飞舞的皮屑之中,他仿佛看到朱玉的身影一闪而过,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碎片,随后狠狠地按在了陶老爷的额头上。
“啊——!”
陶老爷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那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灵魂被灼烧的痛。
这一声惨叫,像是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耳膜。
陶老爷肥胖的身躯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额头。
在那布满油腻汗珠的皮肤上,一个清晰的、由霜气凝结而成的手掌印正死死地压在那里。
那不是人类的手印。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却透着一种死寂的青灰色。掌纹清晰可见,那是只有在铜镜倒影里才会出现的纹路——朱玉的指纹。
“烫……烫死我了……”陶老爷满地打滚,那手掌印仿佛带着地狱的业火,不仅灼烧着他的皮肉,更像是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杨十三郎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朱玉出手如此凌厉。以往那个只能躲在镜中示警的影子,如今竟能穿过阴阳的壁垒,在这现实世界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你还记得她吗?”杨十三郎蹲下身,声音低沉,像是在宣读判词,“那个被你剥皮的女儿,那个连骨头都被碾碎做成了‘化妆土’的女儿。她的怨气,跟着你很久了。”
陶老爷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呜咽。他颤抖着抬起头,看向牢房里那面唯一还算完整的铜镜。
镜子里,没有他那肥头大耳的倒影。
镜子里,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中央,一只没有血色的手正缓缓伸出镜面,食指轻轻点在镜子上,正好对准了陶老爷眉心所在的位置。
“啪。”
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陶老爷全身猛地一僵,随即瘫软在地。他的额头上,那个手掌印并没有消失,反而开始变色。从青灰色,慢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瓷器开裂般的褐色。
那是尸斑的颜色。
“我……我不做瓷了……我不做了……”陶老爷蜷缩在墙角,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皮太厚……遮不住……遮不住里面的烂肉……”
杨十三郎站起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豪商,此刻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
他走到那面铜镜前。
镜子里,朱玉的手已经缩了回去。但他依然站在那里,只是那原本清冷的眼神,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杨十三郎伸手,轻轻抚过镜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仿佛在告诉他:这一局,我们赢了。但代价,是朱玉散掉了更多的“尘”。
七把叉不知所踪,已经让杨十三郎痛彻心扉……接着又是师兄千机君,现在又是朱玉……
杨十三郎微微眯眼,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
陶老爷瘫在墙角,额头的掌印如烙铁般灼烧,但他嘴里却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呓语,不再是求饶,而是一种……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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