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登的父亲面朝下趴在血泊中,一只手还向前伸着,手指微微弯曲——那是他握笔的手,临死前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或者想挡住什么人。
母亲蜷缩在他身侧,鬓角的血还没有完全干。
手里攥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冬衣。那是他的冬衣,袖口的滚边拆了缝、缝了拆,针脚细密,还没做完。
林登跪了下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的。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父亲那只向前伸着的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他把父亲的手握住,那只手比他的大,比他粗糙,但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软软地搁在他掌心里,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
他喊了一声“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自己的声音。又喊了一声“娘”。母亲没有应他。
他跪在血泊里,浑身发抖,想哭却哭不出声。
那阵从胸口往上顶的悲恸太巨大了,死死堵在喉咙口,让他连呼吸都做不了。
他张着嘴,只能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喘息。
一个声音从正厅后方传来。很轻,是石板被拖动的声音。
林登猛地抬起头。
一个瘦小的黑影正站在正厅后方的密道入口前,背对着他,黑袍兜帽遮住了整个身体。
那人似乎刚从密道出来,又似乎正要退进去。
林登扑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双腿还在发抖,泪水还糊在脸上,拳头已经在往前挥。
他要抓住这个人,要看看这张脸,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杀他的父母,为什么毁他的家,为什么要在这个最普通的夜晚把他的一切连根拔起。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黑袍的衣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袭来,像一柄铁锤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的视野瞬间黑了。
他倒在血泊里,最后残留的意识里听到密道的石门缓缓滑动,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都安静了。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
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耳边有摩擦声——是身体被拖着在地面上滑行的声音。
后脑勺被门槛磕了一下,疼痛让他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火光和血泊在视野里晃成一片。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脸。
林蝶的脸。
满脸是血,眼眶通红,嘴唇在剧烈颤抖。
她咬着牙,两只手拽着他的衣领,一寸一寸地把他往后门的方向拖。
她太瘦小了,拖不动他,每次只能移动一点点,每拖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然后低下头,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呼吸。
“林蝶……”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微弱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林蝶低下头看他,那双通红的眼眶里泪水终于滚了出来。
但她没有停,还是咬着牙继续拖。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白了,指甲缝里全是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拖着他爬进密道入口,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密道里很黑。
夜明珠的幽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林登躺在地上,每一下呼吸都扯得胸口发疼。
但他的眼睛已经能看清了——他妹妹正跪在他身边,两只手还在拽着他的衣领没松开,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怕他随时会闭上眼睛。
“林蝶。”他的声音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每吐一个字胸腔都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手——那只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抬起来——最后终于碰到了妹妹的胳膊。
他抓住她,力气不重,但很急促,从上臂摸到肩膀,又从肩膀摸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乱的头发里。他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你有没有受伤?哪里疼?哪里疼,快告诉哥……让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摸下来,摸到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她的肩膀,每摸到一个地方就问一句,每问一句声音就更哑一点,最后那问句碎成了喉底的气音。
恐惧比父母倒下时更尖锐地撞进胸口。
他能接受一切——能接受黑夜里被捣毁的家,能接受满院尸体,他甚至在被拖行时已经隐约接受了接下来还会发生更坏的事。
但承受不了她也出了事,承受不了。
他攥紧她的袖子,急切地想确认她还完整。
林蝶摇头。使劲摇头。
辫子散了,头发披了一脸。
“我没受伤……”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我躲在柜子里……我没受伤。”
说完她就开始哭——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流泪,是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整个密道里都是她的哭声,一边哭一边还在说“我没受伤”、“我没受伤”。
林登把她拉进怀里,用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抱住她。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松开,脸埋在他胸口,哭声闷在他的衣襟里,他的衣襟很快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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