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去世的那年,我才十九岁。
老家的房子都已经空了三年,锁眼已经生了锈。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再也没有人给它剪枝了。
我妈妈偶尔还会回去打扫下卫生,回来之后总说,老屋里一很冷,阴阴的。
姥姥去世的这三年里,我没有梦见她。
这一天晚上,却毫无征兆的梦到了姥姥。
梦里我站在那间老屋的堂屋里,水泥的地面,老旧的木门槛,墙上还挂着那面裂了角的镜子。
屋子洒满了夕阳的灰黄色光线,整个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这时,我听见里屋传来了一点动静。
我缓缓走过去,站在门框边,我看见姥姥的背影。
她坐在床沿上,佝偻着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她背对着我,正仰头看着姥姥。
这是一个陌生的孩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姥姥?”我轻声喊了一下。
她好像没有听见,并没有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不回头,好像真的听不见。
姥姥旁边的小姑娘也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安静的站着,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有点着急了,就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我的泪。
我并没有把这个梦当回事,年轻人嘛,谁还会信这个。
半个月后,我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可怀上的那个时间段是我的安全期,而且我都有服用避孕药的,在这样双重的保险下,我还是怀了。
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就像是对我的警告。
躺在医院的走廊里等B超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梦见姥姥的那个梦。
还有她身边的小女孩。
我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第六感这东西有些说不清,却告诉我,她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十个月后,她出生了,果然是一个女孩。
月子里第八天夜里,我突然发高烧。
烧到了三十九度五。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感冒症状,就是突然烧了起来。
退烧药吃下去,体温降一点,半夜又蹿上来。
换另一种药,还是这样。
三天,五天,十天,反反复复,烧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妈来看我,盯着体温计皱眉头。
“怎么跟你姥姥一样。”
我心头一紧。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姥姥当年生小舅舅,月子里也是这样,无缘无故地高烧,怎么治都不好,后来……
“后来怎么了?”
我妈没往下说。
那天夜里,我烧到三十九度八,迷迷糊糊地,又想起那个梦。
姥姥坐在床沿上,小姑娘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不理我。
我妈在旁边照顾我,我把梦讲给她听。
她听完,脸色变了。
第二天她回了一趟老家。
我不知道她找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
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忙了一阵,然后端出一碗水给我喝。
水有点涩,还有点甜,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当天夜里,我的烧就退了。
再没反复。
转眼间,孩子已经三岁了。
她有着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跟我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有时候她睡着,我会盯着她的脸看,想从她眉眼间找到梦里小女孩的影子。
可是怎么样都找不到。
梦里那个小姑娘的脸,我始终没看清楚。
前几天我妈收拾老屋,翻出一张老照片。
是姥姥年轻的时候,抱着我表姐,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拍的。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都脆了。
我凑过去看,忽然发现照片就角落里,在门框边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会儿,赶紧把照片收了起来。
“老照片都是这样,”她含含糊糊的说着,“曝光有问题。”
我点点头。
那个小小的影子,她扎着两个揪揪。
我没有再问。
第二年春天,老家的房子要拆了。
村里搞规划,那条街整个都得平掉。我妈回去签的字,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她说院子里的石榴树被人挖走了,也不知道挖去栽哪儿了。
我听了没吭声。
到了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间老屋。
堂屋的水泥地,墙上的裂镜子,还有姥姥床头的木头箱子。
想着想着,又想起那个梦。
第二天起来,我跟我妈说,我想回去看看。
“拆都拆了,看什么?”
“就想看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拦我。
我是抱着孩子去的。
三岁的小人儿,软软地趴在我的肩膀上,小手指着路边的羊,咿咿呀呀地叫。
到了地方,我站在废墟跟前,愣了神。
房子没了,只剩下半截土墙,墙根处堆着碎瓦和烂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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