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事儿没法解释,也没法习惯。七岁那年夏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爸妈卧室,看见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我以为是他们忘了关灯,就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男人站在穿衣镜前,背对着我。他穿着我爸那件藏青色条纹西装——我爸唯一一件好西装,平时压在柜底,过年才拿出来穿一回。袖子长了,他正对着镜子卷袖口,卷完左边卷右边。
镜子里的脸我不认识,青灰色,眼睛是闭着的。
他转了个身。西装下摆甩起来,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腿。
我没哭。
七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怕,只是觉得奇怪:这人是谁?怎么一条腿?我爸西装给他穿,会不会生气?
他转过来了,闭着眼睛,脸朝着我的方向。我站在门口,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飕飕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转身就跑,跑回自己房间,把头蒙在被子里。第二天早上问我妈,昨晚家里来客人了?我妈说没有。问我爸,你西装在柜子里吗?我爸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在。
我没再问。
后来这些年,我又断断续续的见过一些。
地铁里坐在别人座位上的老太太,菜市场蹲在摊边数硬币的老头,还有一次在医院的走廊上,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孩跑来跑去,护士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连头都没回。
看习惯了,就不那么怕了。他们做他们的事,我过我的人生。互不打扰。
上个月公司调我去河北,一个钢厂的项目,做设备巡检。钢厂在郊区,占地大,出了厂区就是荒地,连路灯都没几盏。宿舍安排在厂区边上的一排平房里,条件还行,就是夜班回来那段路有点瘆人。
头一回去现场,师傅带着我走了一圈。高炉、转炉、连铸机,到处都是铁锈味和机油味。走到一个在建的钢结构底下,师傅抬头看了看,说:“去年这儿出过事,一个工人掉下来了。”
我问怎么了。
“从十六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底下正好有竖着的钢筋。”师傅比了个手势,“穿过去了。”
我没吭声。他说的那个位置,正午的太阳照下来,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天之后,我开始在夜里看见他。
第一次是凌晨两点多,我从车间回来,困得眼皮打架。走到宿舍门口,余光瞥见墙角站着个人。
我停住了。
他背对着我,穿着灰色的工装,后背鼓起来一块,像是背了什么东西。夜风吹过来,工装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又松开。
我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来。
脸是正常人的脸,三十来岁,眼睛睁着,看着我。工装的前襟敞开,里头是空的。空荡荡的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胸前没有伤口。但后背那鼓起来的一块,我看见是什么了。
一根钢筋,从他后背穿出来,锈迹斑斑的,戳破了工装,露在外面。
我们对视了几秒。
我低下头,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手在抖。
后面几天,我尽量绕开那段路。但钢厂就这么大,绕不开的地方太多。有时候在食堂打饭,一抬头,他站在队伍里,隔着几个人看我。有时候在车间巡检,一转身,他站在机器后面,半张脸露出来。
他没走近过,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我问师傅,去年掉下来那人,叫什么?
师傅想了想,姓周,三十三,外地来的,老家好像安徽的。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夜里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窗户嘎吱响。
我想起七岁那年,那个偷穿我爸西装的男人。他站在镜子前转圈,袖子卷了又卷。他想干什么?他想照镜子,看看自己穿上好西装是什么样子?
还是说,他只是想找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下夜班,我走那条路。走到一半,站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我,那根钢筋从后背戳出来,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慢慢转过身来。
风停了。远处钢厂的光映在天边,红通通的一片。他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我们就这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干又涩,听不出是什么口音。
“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三岁,外地人,从十六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他还有家吗?老家还有人等他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很久没开口,在试着找回说话的感觉。
“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站在原地,风重新吹起来,吹得后背发凉。远处的钢厂轰隆隆地响,像是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只有我和他站在时间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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