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解释。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能说什么?说这把伞是一个六百年前的窑工给我的?说那个窑工我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他研究南京城墙,他给我看过中华门的照片,他告诉我那块砖的位置,然后他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六百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车子发动了,从医院开出去,汇入中山南路的车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经过中华门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雨雾中的城墙比平时更加沉默,更加厚重,像是蹲伏在雨中的一头巨兽,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我知道它没有睡着。
妹妹从副驾驶伸过手来,握住了我放在排挡杆上的手。她的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我们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捏着我的手指,像是在打什么暗号。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我数了数。三。三。三。一直都是三。
到家之后,我爸我妈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我和妹妹坐在客厅里。那把伞被我靠在了玄关的墙角,伞尖朝下,黑色的伞身在灯光下泛出一种不是布料也不是塑料的光泽,像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材质。
“姐,”妹妹看着那把伞,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老陈,他不是人吧?”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让我无法移开视线。“你知道他不是人。你一直都知道。从你第一次跟他讲我们的事,他就知道那个城门。他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一个研究城墙的学者,怎么可能知道六百年前一块砖上的符号?除非他亲眼见过。”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我一直都知道老陈不寻常。那种不寻常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不寻常,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水溶于水一样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寻常。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往前走一步,又刚好够让你不敢走第二步。
“他给你这把伞,”妹妹继续说,“不是为了挡雨。是为了让你在某个下雨的时候,可以安全地走到某个地方去。他在给你铺路。”
“铺什么路?”
妹妹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盏灯和老陈瞳孔深处的灯一模一样。琥珀色的,烧着的,不自然的亮。
“回去的路,”她说,“他在帮你回去。”
“帮谁?帮我还是帮我们?”
妹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攥着“门”字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手心里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我见过无数次,是妹妹的笑,是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的笑,是温暖的、亲昵的、带着一点调皮的笑。但那个笑落在我的眼睛里,却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度。
因为这一次,我分不清那个笑是她的,还是它的。
“姐,”她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开车穿过城门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妹妹,你看,好大的城门。’”
我张了张嘴。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那晚的记忆从穿过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有几个残存的色块还能辨认。我不记得我说过话。我不记得妹妹有没有回答。我不记得我们穿过城门之后是先左转还是先右转,不记得收音机里放的是什么歌,不记得那晚的风是凉的还是热的。
那些细节,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你说了,”妹妹说,“然后我说了一句话。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说——”
她停了一下,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在她翻手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那条线。不是掌纹,不是血管,而是一条笔直的、细如发丝的、从手背中央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线。那条线是青紫色的,像一条极细的血管,但它在动。不是随着脉搏跳动,而是在皮肤下面缓慢地、像蛇一样地游走。
“我说,‘姐,它在家吗?’”
妹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暖的、亲昵的、带着一点调皮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在问一个问题。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因为答案已经在那个问题里了。
它在家吗?
它一直在家里。从第一个夜晚起,它就在家里。我们跑了一千里路,跑了两千公里,跑了整整一年,跑了六百年的城墙,跑了一千四百年的南京城,跑过了所有能跑的路,跑进了所有能进的门。
然后我们发现,家就是那扇门。
妹妹把右手放下,那只青紫色的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沉入了皮肤深处,不见了。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盏灯也灭了,瞳孔恢复成正常的、深棕色的、属于我妹妹的颜色。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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