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城内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中,多了些关于公私合营总社和南下商队的议论,而真正在士绅庶民、特别是读书人圈子里面激起千层浪的,是知府衙门外贴的告示。
告示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着。
“为广求贤才以资治理事,奉天倡义营大元帅刘处直谕令,于本年八月初五,在衡州府学举行科举,凡我治下永州府、衡州府、郴州二府一州的士民及四方来投学子,无论军、民、匠、灶籍,亦不论原为生员、童生、布衣、胥吏,只需识字通文有志报效者,皆可报名应试。”
念到胥吏二字时,人群中明显震惊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讨论声。
“考试分甲、乙两科。甲科试经义文章(也就是八股文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有这一套),乙科试策论实务(含律令、算学、地理、时务),可单选一科亦可兼报,取中者大元帅府量才授职,优者任州县,次者留府衙办事,主考官:奉天倡义营军师宋献策。”
告示念完,现场随即炸开了锅。
“胥吏也能考?这、这成何体统!”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头戴方巾的老者颤声怒道,看打扮像是个老童生,“科举取士乃为国求贤,岂容贱役玷污,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啊!”
旁边一个年轻些、面容憔悴的书生却兴奋了一下,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低声道:“李兄,你听见没这次分科考,乙科考策论实务不考诗赋,你素来喜好史地经济,八股却平平,这不正是你的机会?”
那被称作李兄的书生,盯着告示上乙科二字,他叫李崇文,永州府零陵人,考了三次乡试未中,家道中落后在族学里教书勉强糊口,甲科他自觉希望渺茫,但这乙科他觉得自己可以奋斗一把,要是能录上自己大小也是个官了。
角落里,几个穿着衙门号服但外面罩了件普通短褂的汉子,互相使着眼色,慢慢退出人群走到僻静处,其中一个矮壮汉子,姓杨,是府衙刑房的快手,他难掩激动的说道:“哥几个都听真了,这次科举不论出身,咱们胥吏也能考,白纸黑字写在上面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姓孙的书办说道:“听是真了,可这事靠谱么,大宋赵官家那会儿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胥吏不准科举,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老孙,你我都在这公门里滚了半辈子了,你爹是书办,我爷爷也是衙役,咱们替官老爷们跑断腿、算烂账、背黑锅,临了是什么?是奸猾胥吏,是贱役!是百姓眼里敲骨吸髓的恶吏,但是谁天生就想当恶人?还不是因为这碗饭,不吃就饿死,吃了就被戳脊梁骨,还没个盼头!”
他越说越激动:“如今刘大帅给了条路,考上了就能做官,这是正经的官,就算做个九品巡检那也是官身,子孙可以挺直腰板说祖上是官,不是役,这他娘的是祖宗积德、坟头冒青烟才等来的机会,你不敢考,我考,我杨大勇就算把家底掏空买书,熬夜熬瞎了眼,也要搏这一把!”
老孙被他说得心潮澎湃,但仍有疑虑:“可咱们这些人,笔头上比得过那些正经读书人?”
“告示上说了,乙科考实务,也就是律令、算学、地理、时务,老孙你经手过多少田契讼状,钱粮册子也是你算的,城厢街巷、四乡八里,哪里你不熟?这难道不是学问吗,我看这乙科就是给咱们这些人开的!”
老孙重重点头:“干,我回去就让我家小子也准备,他跟着我学记账写字,机灵着呢!”
城南,紧挨着府衙后巷的一处低矮院落,这里是原府衙户房老书办张诚的家,张诚五十多岁,在户房干了近三十年,此刻正和儿子张继业对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张继业二十五岁,自小在衙门里长大,耳濡目染,对钱粮册籍、文书格式门儿清,笔下也快他是张诚最大的骄傲,也是最大的心病,儿子难道也要像自己一样,在这不见天日的贱役道上走到黑?
张诚手里拿着一份辗转抄来的告示全文对自己儿子说道:“业儿,你都看清了?”
“爹,看清了,不论什么出身包括咱们胥吏都能考,是大元帅府的宋军师主考,儿子可以去考乙科。”
“乙科……”张诚喃喃重复,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策论、律令、算学、地理……嘿,嘿……”
他突然低笑起来,笑声有些苍凉,又有些狂喜,“业儿,你知不知道,你太爷爷那辈,家里也出过秀才的,后来得罪了人才沦落到衙门里帮闲。”
他猛地抓住儿子的手,抓得很紧:“考,去考乙科!别去想什么甲科八股,那不是咱们的路子,就考乙科去,你替王师爷草拟的那些公文条理清楚,以前的知府老爷都夸过,你心算比算盘还快,衡州府六县一州的田亩赋税数,你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大概,这就是你的本事。”
张继业感受着父亲手中传来的力量,重重点头:“爹,我考,我一定考上,让您老人家也扬眉吐气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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