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万历皇帝偏爱福王之父,一度想立其为太子,东林党人坚持皇明祖训立嫡立长拼死反对,双方斗了十几年,把朝廷搅得昏天黑地。
如今东林党的余脉大多在复社,而复社的士子们占据了江南舆论的主流,他们对福王本就没什么好感,如今看到朱由崧想要借清廷诏书上位,更是冷嘲热讽,苏州、松江一带有几个复社士子直接写了揭帖贴在各处学宫门口,措辞辛辣,把福王比作“沐猴而冠”。
朱由崧在江南士人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才算明白了自己的尴尬处境,他在南京朝中没有根基,在江北军中无人效命,在江南士林里更是名声欠佳,那个总督南京京营的任命,到头来不过是一张废纸。
真正握有江南实权的,是那一批督抚和总兵,凤阳总督孙传庭手里攥着高杰部、黄得功部和自己标营两万五千兵马,马士英以漕运总督的身份控制着长江漕运和粮饷得到了刘良佐的支持和效忠,史可法虽无大军在手,但身为南京兵部尚书,在文官中声望极高,黄得功、刘良佐、高杰等人只认这些督抚,对潞王和福王的诏书理都不理,而远在福建的郑芝龙,则是另一股独立的势力。
郑芝龙这个人,在江南的棋盘上是个特殊的角色。他的陆师也在祖宽的调教下渐渐能打了,这些年讨平了福建和江西南部的贼患,积功从南安参将升为福建总兵,手下的水师纵横东南沿海,更重要的是他有钱,通海贸易每年进项无数,养着水陆大军四万多,南京的史可法早就想拉拢他,但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门路。
恰好这个时候,郑芝龙的儿子郑森到了南京国子监读书,拜在钱谦益门下,史可法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动了心思,他把一个叫李卫的年轻人叫到了自己府上。
李卫是福建南安县人,跟郑森小时候是同窗,两家有些交情。他去南京投考国子监未中,留在南京盘桓,史可法便把他收入幕中,待为上宾。史可法对李卫说:“郑森贤侄在国子监读书,你与他是故交,替我去看看他,顺便探探郑总镇的口风,如今国势艰难,福建那边若能派兵北上,江北的压力也能松一松。”
李卫领了差事,换了身干净的青衫,从史可法府上出来。
南京的十月,秋意已经很深了,他从城中一路往秦淮河方向走,路上经过夫子庙,庙前的摊位仍然热闹。卖字画的、卖糖人的、卖扇子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有说书先生在路边支了张桌子,正讲着《三国》里的“火烧赤壁”,围了一圈人听。李卫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耳朵,那说书先生把诸葛亮说得神乎其神,什么“借东风”“草船借箭”,吐沫横飞,下面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李卫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夫子庙便是秦淮河,河面不宽,水色碧青,两岸的房舍高高低低地排开去。这些房舍大小不一,却都显得精致美妙和北地那些遭遇年年战乱的地方一比实在是天堂一般。
这里住的人都有钱,各家门上都有铜环,有些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小院中盆景山石,花香从院子里飘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也有些院门虚掩着,高树从墙内伸出枝丫,叶子半黄半绿,在秋风中轻轻晃着。
河上泊着几条画舫,船工靠在船头打盹。偶尔有文人租了船往河心去,船尾的舱里传来箫声或琵琶声,悠悠扬扬地飘在河面上。岸边的茶馆里有人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李卫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岸错落的屋脊和远处钟山青黛色的轮廓,有一种安详的感觉。
清军控制了京师,北直隶大半已经归清,这些消息传到南京已经有些日子了,表面上一派太平的秦淮河两岸,其实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茶馆里下棋的人嘴上聊的是棋局,心里想的是要不要举家再南迁,说书先生在夫子庙前讲三国,听的人里也在想这南京城会不会被隔壁献贼占领。
李卫在河边雇了一顶小轿,两个轿夫抬着他沿着秦淮河岸走了一程,在一条叫东关头的小巷口停了下来。他下轿付了钱,整了整衣冠,走到巷中一户门前。门上的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题着“澹园”二字,笔意清隽,是钱谦益的手笔。
李卫抬手叩了叩门环,片刻后门开了,一个年轻书童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问道:“先生找谁?”
“烦请通禀郑公子,就说南安李卫来访。”
书童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没过多久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快步迎了出来,远远便笑道:“李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人正是郑森,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面皮白皙,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既有读书人的文雅,又有一股子英气,他在南安跟李卫同窗时关系便好,后来李卫往南京赶考,郑森因父亲安排入国子监,两人在南京又见了几面,只是近几个月各自忙乱,没怎么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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