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沈阳,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钟,日头就已经斜斜地挂在西边天际,把大东区那些灰扑扑的屋顶染上一层稀薄的金色。北风从新开河那边刮过来,穿过横街可久里的巷子,卷起地上的积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我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带着油墨香的《中国少年报》。报纸是寒假返校时老师发的,说是让我们带回家给父母也看看。可我哪等得及回家,一出校门就迫不及待地翻开了。
毛泽东主席亲笔题写的“中国少年报”五个字红得耀眼,在灰蒙蒙的冬日里像一簇火苗。头版上是毛主席和刘少奇主席的画像,两位领袖都穿着中山装,面带微笑。底下那行“庆祝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胜利召开”的黑体大字,我认得全,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老师上课时念了周总理的报告,说什么“四个现代化”,我们这些孩子听着新鲜,拍手倒是拍得响亮。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到报纸右下角——1965年的年历表。腊月二十三,小年;腊月三十,除夕。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脚下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
拐进可久里胡同,青石板路被冻得硬邦邦的,缝隙里塞满了黑雪。8号院的门楼有些歪斜了,那是清朝留下来的老四合院,我们九户人家挤在里面。我家住东厢房,进门要跨过一道高高的门槛。
“回来啦?”妈妈正在外屋地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活没停,“把报纸放桌上,赶紧写作业。你爸下班还得一会儿。”
我把报纸小心翼翼地铺在炕桌上,四个角都压平了,这才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耳朵倒是竖得老高,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庆柏!庆柏在家不?”是高日辉的声音,带着东北女孩子特有的敞亮劲儿。
我“噌”地从炕上跳下来,棉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外跑。妈妈在身后喊:“穿上鞋!冻脚!”
院子里已经聚了四五个人。高日辉穿着红花棉袄,袖口磨得发白;王维剑戴着个雷锋帽,两个帽耳朵一扇一扇的;何北和明杰站在一块儿,俩人都搓着手,嘴里哈出白气。
“看见没?今天发的报纸!”我炫耀似的说。
“谁没看见似的,”王维剑撇撇嘴,“我们班也发了。老师说要给爸妈看,可我爸妈不识字,我也认识的不多,磕磕巴巴地没读几句,他们就不爱听了。”
高日辉凑过来,压低声音:“别说报纸了,说正事儿——你攒多少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我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才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三个红彤彤的小鞭。
“就三个?”何北有些失望。
“你懂啥,”我小心翼翼地把布包包好,“我这叫细水长流。商店老板说了,年前还会进货,我钱都攒着呢。”
明杰问:“还是八王寺那个店?”
“那可不,”我来了精神,“就汽水厂边上那个。老板人好,整挂的鞭炮都给拆着卖,一分钱两个。我算了,到年跟前,怎么也能攒够二百个。”
“二百个!”王维剑眼睛都直了,“那得放多久啊!”
我们正说着,巷子口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是八王寺汽水厂下班的工人,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空饭盒。有个叔叔看见我们,笑着喊:“小崽子们,又琢磨放炮呢?离远点放,崩着眼!”
我们哄笑着应了,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今天的“放炮大计”。
可久里胡同往西走二百米,就是大河泡,有片空地,原来是哪个厂子的仓库,塌了之后一直没修,就成了我们这帮孩子的“根据地”。空地上积雪很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们找了块背风的地方,开始今天的仪式。
我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鞭,竖在雪地上。雪被压出个浅浅的小坑,小鞭站得笔直。
“谁点?”我看向他们。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高日辉身上。她个大,胆子最小。
“我、我今天肚子有点疼……”高日辉往后退了半步。
“又来了又来了,”王维剑起哄,“每次让你点你就肚子疼。”
我掏出火柴——是从家里灶台上偷偷拿的,红头的,很容易滑着火。我蹲下身,眯起一只眼,让火柴头对准砂纸。
“嚓”的一声,火苗窜起来。
我赶紧把火柴凑到小鞭的引线上。那截细细的灰线一碰着火,立刻“滋滋”地冒起火星。我转身就跑,没跑两步——
“砰!”
清脆的炸响在空地上回荡,雪沫子炸起老高。我们同时“哇”地叫起来,尽管每年都放,可这声响总能让人心头一颤。
“该我了该我了!”王维剑抢过第二个小鞭,有样学样地立在雪地上。可他手抖,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等点着引线,跑得比兔子还快,差点在雪地里摔个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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