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听到陆则清问他,要不要送自己回去,微微摇头:“多谢景澈兄好意,不必麻烦了。午后还要动身拜谒副座师,早些归家休整,也好从容赴约。”
他所言属实,上午拜谒的是本科主考官,午后还要依次拜访副主考,行程早已排定。陆则清闻言不再执意相送,二人拱手作别,各自分头离去。
回到租住的小院,新昌满心疑惑,忍不住上前发问:“爷,咱们原先明明打定主意低调守拙、刻意隐藏家境,为什么今日反倒同陆大人说明了家中近况,吐露实情?”
云新阳唇角含着浅淡笑意,缓缓解释:“我给你打个比方,你细细琢磨。倘若一个本就家道中落,一无所有、家徒四壁的乞丐,骤然换上一身锦绣华服,旁人见了,会作何感想?”
新昌愣了愣,迟疑道:“这……怕是不好论断。”
“只会满心猜忌,疑心衣衫来路不正,多半是偷盗劫掠所得,断不会心生敬重,你说是也不是?”云新阳从容说道。
新昌挠了挠头,恍然点头:“理确实是这个理。”
云新阳继续娓娓道来:“可若是另一种情形,此人本是家底丰厚的世家子弟,一时落难漂泊,衣衫褴褛、境遇窘迫。某日换上华贵衣冠,旁人还会疑心他的这些个物品来路不正吗?”
“自然不会。”新昌不假思索,语气笃定。
“只因世人心中早有定论,知晓他不过是一时困顿,落难的凤凰,终有振翅归巢之日。”云新阳目光沉静,“我方才对陆则清所言,便是这个道理。”
新昌听完云新阳的比方,瞬间豁然开朗,眼神清亮:“小的这下彻底明白了!爷是想让陆大人知道,咱家并非真的贫困、拮据,只是银钱全都用到扩展生意里去了。就好比买下一只能产金蛋的鸡,钱财尽数用在实处,眼下清贫是真,来日可期也是真。刻意隐藏,是为避开势利小人、免去因为觉得礼物轻而产生的无端的不满;坦诚家底与难处,是为以诚交心,稳固同科情谊。”
云新阳微微颔首,他装穷的目的:是为了应对那些只看油水、不看人情的势利鬼。
对陆则清的策略:是为了展示潜力。在陆则清这样的人面前表现的穷奢硬撑,打肿脸充胖子,会让他觉得你虚荣心太重。如果表现得像个穷光蛋,又会显得没有未来。
“假穷”是手段,“真潜力”才是核心。
午后拜谒完副座师,余下一众房师,便无法再与陆则清结伴同行,只能由云新阳独自登门走访。
至于翰林院掌院学士、侍讲侍读一众上官,还有往日驿馆有过交集、如今升任大理寺少卿的许大人,既已有过往交情,便不能疏于礼数;调任礼部的房侍郎,亦需登门致意;至于悉心提点、深加栽培的徐尚书,更是万万不可怠慢。一家家、一户户,都需要云新阳亲自登门。
这其中,唯有各位房师可白日正大光明登门拜谒。其余官员府邸,碍于年末人情繁杂、耳目众多,只能趁着夜色悄然前往。
只是晚间才走完第一家,新昌就埋怨道:“爷,咱们晚间出行,明明是去送礼的,怎么低调隐秘的就跟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云新阳听了“噗嗤”一声笑出声:“可不就是见不得人,不然何不像是去拜座师房师那般,光明正大的白日去?”
新昌想想也是,想到往后日日晚上去给人送礼,都像是跟着爷做贼般的行径,自己也觉得好笑。不同的是,贼讲究的是——贼不走空,希望每日空手而出,满载而归。而他们主仆却是相反的,以拎着礼而出,空手而归为目的。
自入腊月以来,云新阳下值之后便片刻不得闲。既要带着新昌穿梭街市,货比三家,采买置办年节礼货;又要依照陆则清拟定的名册地址,细细规划行程,挨家挨户登门送礼。白日当值办差,夜里奔走应酬,可谓是朝夕劳碌,首尾无暇。
新昌跟着云新阳连日奔波之后,又忍不住笑着叫苦:“这阵子,每日两条小腿,跑的比店小二还要利索、勤快。柴胡你瞧瞧,肉眼可见的都细了一圈。”
柴胡闻言,当即白了他一眼,打趣反驳:“你说得未免也太过夸大其词了。照你这般说法,那些日日奔走迎客的店小二,岂不是两条腿都细得如同麻杆一般?”
“难道不是?你见过哪个店小二腰圆腿壮的?”
“那是店小二身形的本来要求,并非跑出来的。你若不信,找个身强体壮、腿粗如柱的人去应征,你看掌柜的会不会要?”
云新阳静静听着二人日常斗嘴,眉眼温和,只在一旁淡然浅笑,一身劳碌的烦闷也消散几分。
云新阳这边分身乏术、忙得焦头烂额,陆则清亦是不得清闲。纵使府中自有家人帮衬打理礼物,无需亲自操劳,但身为朝堂官员,年末人情往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也必须要亲身前往登门拜谒的,若是全然托付家族下人,反而会落得轻慢无礼、不敬上官的非议。
而本应相对清闲的张景先,却也整日心绪浮躁、不得安稳。日日守在值房之中,目光总牢牢盯着门外,满心期盼内侍传旨,召他入宫为帝王进讲。闲暇之余,便常在二人耳边絮絮念叨:“你们说这到底是何故?莫非你二人那日进讲太过紧张、应答不佳,惹得圣上不喜?导致掌院大人被斥责,是以如今翰林院连让我一试的机会都不肯给了?”
云新阳与陆则清皆是心中茫然,无从作答。张景先的讲义他们也看过,总体也没问题,总不能自诩才思出众、应对得体,所以,自己试讲时还曾蒙受掌院褒奖,进讲更是得了圣上赏赐。
没过几日,内侍再度抵达翰林院传旨,可此番入选入宫进讲的,依旧是陆则清。
接连落空,令张景先满心失望,更添不满。心绪郁结之下,办差愈发敷衍疏漏,错处频出。本就公务繁重、奔走劳碌的云新阳与陆则清,只得额外分出精力替他补漏修正,二人负担骤增,整个值房的差事进度反而愈发迟缓。
进度拖沓迟缓,很快引来了翰林院侍读的不满。
这日,云新阳如期上交勘误文稿,通篇核对无误,无一字错漏。即便如此,侍读依旧面色沉肃,出言诘问:“文稿勘误并无差错,只是进度拖沓迟缓,远超往日。你且说说,缘由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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