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神色凝重、带着“重任”匆匆离去的长孙美人，曹倩脸上的惊惶和依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扮猪吃老虎”的小得意，立刻对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曹倩便出现在了皇后赵湘的长乐宫偏殿。这里布置得温馨舒适，是专门给小太子玩耍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安神的熏香气息。
殿内，江筠正坐在柔软的绒毯上，怀里抱着肉嘟嘟的小太子。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抓着一只布老虎，不哭不闹，显得格外乖巧。赵湘则坐在一旁，面带温柔笑意地看着他们。
“皇后娘娘金安。”曹倩规规矩矩地行礼，目光飞快地扫过江筠。
“曹美人来了。”赵湘笑着点头，“快来看看太子，今日精神好得很。”
“太子殿下真是越来越可爱了。”曹倩凑上前，象征性地逗了逗小太子，随即看向江筠，语气带着点“姐妹情深”的随意，“江姐姐也在呢？正好，我新得了一罐极好的茉莉香片，想着姐姐素爱此道，特来请姐姐去我那儿品鉴品鉴。”
江筠何等通透之人，立刻从曹倩看似随意的眼神和那微妙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信号。她抱着小太子，对赵湘笑道：“娘娘您看，曹妹妹这是要抓我的差呢。正好太子也快睡了，臣妾去去就回？”
赵湘一眼就看出了有问题，曹美人的信号实在是太明显了。不过看着儿子在江筠怀里确实开始打哈欠，出于对江筠的信任，便点头笑道：“去吧去吧，太子这里有本宫和奶娘呢。阿筠就是太招孩子喜欢，连太子都黏你。” 她想起之前的玩笑，又打趣道，“本宫说让太子认你做义母，你还偏不肯。”
江筠连忙低头，语气谦恭而带着距离感：“娘娘折煞臣妾了。太子乃国本，他的义母需是天下敬仰、德配其位之人，臣妾微末之身，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能得太子殿下亲近，已是臣妾莫大的福分了。” 她小心地将开始迷糊的小太子交给旁边的奶娘，动作轻柔而熟练。
曹倩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赞江筠滴水不漏的应对。这深宫之中，分寸感就是生命线。
两人辞别了赵湘，一前一后走出长乐宫。直到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曹倩才加快脚步，与江筠并肩而行。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筠姐，有急事！那个新上任的尚宫司马颖，有大问题！”
江筠脚步未停，面色如常，但眼神瞬间锐利如鹰：“哦？什么问题？”
“她在偷偷收集陛下的贴身物品！汗巾、旧衣内衬、头发一样不落！”曹倩语速极快，言简意赅。
江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曹倩清晰地看到她侧脸的线条瞬间绷紧了。身为前任尚宫，对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能做什么、监管漏洞在哪里，没有人比江筠更清楚！
“消息来源？可靠吗？”江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
“绝对可靠！”曹倩语气笃定，“我亲自，嗯，用了些方法查到的。而且证据链指向清晰，只是……”她快速将长孙美人关于“打草惊蛇”的担忧和自己“机缘巧合”的查证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内心对实力底牌的评估和穿越者团体的存在。
江筠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曹倩可能已经引起司马颖警觉时，她眼中寒光一闪：“长孙美人的顾虑是对的。司马颖此人能迅速坐稳尚宫之位，绝非易与之辈。你确实莽撞了。”
曹倩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江筠。
江筠沉吟片刻，脚步放慢，似乎在飞速思考对策：“不过，事已至此，懊悔无用。长孙美人既然接手了‘善后’，以她的手段，暂时稳住局面、清理痕迹应该能做到。她现在比我们更怕你出事，更怕线索断掉。”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曹倩：“你为什么突然就查到司马颖的头上了？”
曹倩陪着笑道：“没什么事情嘛，就想着前些日子陛下每夜惊醒这件事太蹊跷了，就试着去查了一下。”
江筠静静地听着曹倩的解释，当听到“前些日子陛下每夜惊醒这件事太蹊跷，就试着去查了一下”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人有一段时间睡不好觉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江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曹倩的脸庞。
陛下的失眠、惊醒，她作为前任尚宫，自然也有所耳闻。后宫嫔妃关心皇帝龙体安康，这很正常。但关心到如此程度，甚至因此就“试着去查”，而且一查就精准无比地揪出了尚宫局新贵司马颖，挖出了如此隐秘的罪行？这“关心”的力度和“试试”的效果，未免太过惊人，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
曹倩被江筠看得有些心虚，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是啊，本来也觉得可能是政务繁忙或者别的什么，但是，筠姐，你看她暗中收集这些东西！” 她赶紧把话题拉回司马颖的罪行上，
“汗巾、旧衣内衬、头发……这要不是用来搞魇镇邪术，还能用来干嘛？传递消息？那也太蠢了！风险大收益小！只有厌胜这种阴毒玩意儿才需要这些贴身之物做引子！陛下最近的睡不安稳，说不定就是初期症状！”
“你这是什么封建迷信啊？”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江筠自己就顿住了。她看着曹倩错愕的表情，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环境的错位。这里是等级森严、信仰复杂的古代宫廷！她可以不信，但绝不能轻视，更不能宣之于口！因为——
提到“魇镇”、“厌胜”，江筠的脑海中瞬间掠过历史上那些血迹斑斑的名字和事件！
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牵连数万，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相继自杀，多少公卿贵族家破人亡！
隋文帝时期，太子杨勇被废，导火索之一便是“厌胜”构陷！
唐高宗时期，王皇后与萧淑妃被废为庶人，最终惨死，罪名中亦有“厌胜”！
这确实是足以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每一次“巫蛊之祸”，无论真假，都如同一场席卷朝野的血腥风暴，无数头颅落地，无数家族倾覆！其惨烈程度，远胜于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它利用的是帝王最深层的恐惧和猜忌，点燃的是朝堂上最疯狂的倾轧与构陷！其破坏力之巨，牵连之广，足以动摇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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