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八月十八日正午,湖北区南桂城,温春河畔。
风缓了一些,不像是停了,更像是被这场对峙压住了。河岸上碎冰的裂口边缘还残留着演凌的血,血迹在灰白的冰面上洇开,又冻成暗红色的薄片,四周散落着被撕下来的棉布碎片和几片断掉的鱼鳞。演凌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干上,浑身上下淌着水。棉衣已经湿透了,破洞里翻出灰白色的棉絮,沾着泥和血,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咬着牙,试图站起来,但右腿刚吃上力就一软,又跪了回去。
运费业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扶他。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耀华兴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冻硬的干粮,没吃,只是攥着。葡萄姐妹站在更后面一些,林香已经从寒春背后探出整张脸,眼睛在演凌身上来来回回扫着,像在确认他是真的爬不起来了。心氏站在岸边的那块大石头上,雪橇前端抵着冰面,没有看他。
演凌终于撑起来了,右腿半拖着,靠在树皮上喘气:“你们……你们也就这点本事。”声音断断续续,像被冷风割过。“要不是你们……你们那些奸诈手段,我早就……”
话没说完,运费业打断了他:“你要不要说说你在说什么?”
演凌愣住了。运费业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就是那种“你把话说完我听听”的平淡。“你从湖州城走到这儿,伤了一条腿,冻了一整夜。你刚才被鱼咬了一身伤,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站在这里骂我们奸诈?”
演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公子田训从后面走上来,蹲下身,与演凌平视,语气平静:“你刚才说我们只会用计谋。你扪心自问,哪一次是你靠自己赢的?”
演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公子田训说的是真的——他从来没有赢过,一次都没有。每一次都是失败,每一次都被这些人用这样那样的方式挡了回来。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就仗着人多、仗着地利、仗着那条鱼——”
“那条鱼不咬我们,”运费业截断他的话,“只咬你。是那条鱼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演凌噎住了。
耀华兴一直没有说话,但她忽然开口了:“你每次来,每一次,都是一个人。你一个人来,一个人被抓,一个人受伤,一个人回去。你夫人不管你,你四叔不拦你。你儿子才四岁,他知道他爹在外面干什么吗?”
演凌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儿子”这两个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棉袄、开裂的手背、还在淌血的脚踝。他忽然觉得没有力气再吵下去了。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想走,但走不动。他只能靠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听着那些人——不是骂他,是在告诉他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他输了,不是输在今天,是输在很久以前。
运费业也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耀华兴说:“回去吧,天快黑了。”
耀华兴没有动:“他怎么办?”
运费业回头看了一眼演凌:“他会走的。”他顿了顿,又说,“就算他走不动,他夫人也会来找他的。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走到过最后。”
太阳落下去了。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树干上的冰凌叮当作响。河面上的薄冰重新合拢,把那些裂口盖住了,血迹也被冻住,看不清了。
演凌还靠在树上,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但他没有睡着,他一直醒着,听着那些脚步声远去——运费业的、耀华兴的、寒春的、林香的、公子田训的、赵柳的、心氏的。他的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了。
南桂城的城门关上了,城墙上亮起灯笼。风从北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温春河的河面重新结了一层完整的冰,冰下暗黑的水流还在缓慢移动,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公元九年八月十八日傍晚,南桂城外,温春河畔。
太阳早已沉下去了,但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残存的那点灰白从西边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贴着地平线,薄薄一层。北风从河面刮过,卷起碎冰屑子,打在脸上像沙子。演凌靠在柳树树干上,腿弯着,右脚的靴子已经灌满了冰水,湿透的棉裤在夜风里冻得发硬,一动就嘎吱作响。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力气站了。
运费业站在他前面大约五步远的地方,脚踩在一块稍微干燥的土块上,双手插在棉袄袖子里。他没有走。刚才说要回城的其实是他自己,但他走到河岸坡顶就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回来。公子田训站在他右侧稍后处,手拢在袖子里,没有插兜,只是拢着。他的眼睛没有看演凌,而是看着河面,看那些碎冰在夜风里碰撞又分离。耀华兴在最远的地方,离河岸大概十步,蹲在田埂的斜坡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她冷,但她在听。葡萄姐妹站在耀华兴旁边,寒春拉着妹妹的手,林香的围巾已经冻硬了,但她没有缩回脖子。赵柳站在河岸最高处,风把她的衣摆吹得拍打裤腿,她没有动,像一根楔子。心氏不在人群里,她站在河对岸的石头上,隔着一整条温春河,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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