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前几天早了一些,虽然太阳依然没有露面,但云层薄了一些,边缘透出一种浅淡的青灰色,像是冰面裂开前的那一层薄光。气温还是低,风却小了。没有风的时候,那种冷反而更贴身,像是从衣服里渗出来的,而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
演凌站在三里坡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脚底踩着昨夜的霜,位置比昨天又近了十多步。他今天穿了一双补过的靴子,鞋底缝了一层厚皮,踩在冻硬的土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棉袄,但衣摆用一根旧布带束紧了,这样活动时不会被风扯偏。腰间依然空着,没有刀,但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屈着。
城墙上,运费业正站在北门城楼靠左的位置。他今天穿得比昨天少了一层,但动作显得更轻便。他看见演凌站在三里坡边缘,比昨天更近一些,但没有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只是换了一个站位。“他换位置了。”运费业说。
公子田训从台阶上走上来,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纸。他站到运费业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他在试风向。”运费业转过头:“试风向干什么?”
“他今天不打算硬闯,他在找我们看不见他的角度。”公子田训说,“三里坡那个位置,如果风从北面吹过来,城墙上的说话声会被带到坡脚,但坡上的脚步声被墙根收住。他站到那个点上,是想听我们什么时候换班。”
运费业收回目光,手搭在墙垛上,没说话。城墙内侧的台阶上,耀华兴端着一壶热水走上来,把壶放在墙垛根下,然后蹲下来拧开盖子,热水冒出的白汽还没升起来就被风扯散了:“你们也去喝点,我替你们看一会儿。”运费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位置让给了她,转身走下城墙内侧的台阶,走到城楼墙根下,用铁钩扒开城楼墙根下的那堆灰烬,灰烬底下还压着暗红色的火炭,热意裹着细密的炭尘从灰烬里透出来。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旁边,让那股热气贴着腿。
演凌在坡脚站了大约半刻钟,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后退。他的目光从城墙垛口移到城楼,从城楼移到城墙根那排铁刺栅栏,又从栅栏移回城楼。风从北面吹过来,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蹲了下来。不是躲藏,是蹲下来,像在系鞋带。他的手确实伸向脚踝方向,摸了一下绷带边缘,然后站起来,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东走了十多步,又停下来。他换了一个观察角度。
运费业从墙根走回城楼,站在耀华兴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坡脚的方向:“他蹲下来的时候,在看城墙根。”耀华兴说:“看什么?”运费业说:“看铁刺有没有固定的间距。”他顿了一下,“他刚才走过去那一段,是在数数。”
城墙上又安静了一会儿。演凌没有再移动,他站回了三里坡边缘,偏北一些的位置。风把他的衣摆吹向同一侧,贴着腿,偶尔翻动一下,又落回去。南桂城的城墙依然立在那里,城门被木栅栏和加固的铁钉包裹,城楼上的旗杆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演凌知道,那道城墙已经没有缝隙了,至少这一面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往回走。不是撤退,是绕行。
风从他离开的方向吹过来,把脚印里的碎雪吹平了。城楼上的灯笼在灰白的天光里垂下,旗杆没有弯,旗面贴着杆身,被风压着,像一截卷紧的布轴。
打斗声从北门开始,然后蔓延到东墙,又从东墙弹回正面,像一块被反复锤打的铁皮,始终没有冷却下来。
巳时刚过,演凌从三里坡的坡脚绕到了城墙东段。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试图翻越栅栏,他沿着城墙根向东移动,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铁刺栅栏的空隙附近。那些空隙是他前几天观察时记住的,有三处,分布不均匀,最窄的只够一只脚侧着放进去。他侧身踩进第一处空隙,脚掌贴地,身体紧贴栅栏外侧。铁刺的尖头离他的腰侧不到一掌宽,他没有低头看,像早就算好了距离。
城楼上有人看到了他,铜锣响了一声,不急促,只是通报。东段城墙内侧涌上来十几个士兵,从墙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弓弦拉满的声音在晨光里像绷紧的线,一根接一根,没有中断。箭没有立刻射出来,握弓的人等了一下,像是在等演凌先动。
演凌没有等他们。他踩住铁刺栅栏的横梁,身体向上提,没有借助手臂,只靠腰腹发力,整个人从栅栏上方翻了过去,脚落在城墙根下一块还没有完全冻实的泥地上。落地声音不大,像是踩进一个浅坑。他的靴子底踩着碎冰,又拔出来,第二脚已经踏上了墙根。
城墙上的人没有继续等,箭从墙垛后面陆续射出来,方向偏东,呈扇形,封住演凌可以横向移动的空间。他的身体侧转,避开第一波箭,退后一步,又侧转,让第二波箭从他身侧擦过去,同时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城墙砖缝——不是用来攀爬,是用来稳住重心。他的右腿已经收回来了,身体重新贴在城墙外侧,比刚才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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