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院子里有的是不省油的灯。他才搬来头一天,就有人在院门口堵着他查户口本。
旁边站了一院子人,没一个替他说话的,全在那儿看热闹,跟看耍猴似的。
他要是傻乎乎地光想着帮秦姐出头,自己还没站稳就往前冲,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下还得靠自己。先把自己的坑占好了再说别的。
他把手伸到上衣内兜里,又摸到了那个东西。
这回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兜里捏了捏,能感觉到那根小黄鱼硬邦邦的棱角硌在指腹上。
心里也在掂量......一根又一根,这成本可不算小了,但要是真能换个坐办公室的岗位,长远来看这买卖不亏。
在钳工车间抡榔头,一个月二十来块钱,腰都得累断了。
坐办公室呢?喝着茶看着报,一样的工资,说不定还有外快。
他把第二根小黄鱼掏了出来,轻轻搁在桌面上,用两根指头往前推了半寸。
小黄鱼在桌面滑动的时候一点声音没有,搁在第一根的旁边,晨光同时照亮了它们俩,晃得李怀德眼睛都亮了。
“李主任,您也知道我是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腔调,
“我这身板您也瞧见了,从小吃药长大的,三天两头跑医院。那会儿我爹还在的时候,家里的药罐子就没断过火。您看我这胳膊......”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子,细得跟麻秆似的,皮肤底下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二两肉。去钳工车间,确实是有点难为我了。不是我不想去,我是怕去了干不了活还给车间拖后腿。”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李怀德的脸色。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继续往下说。
“正好我这学历还凑合,写写算算的也能拿得出手。钢笔字毛笔字都能来,虽不能说写得多好,可端端正正的没问题。以前在家里我爹就让我练字,从柳公权开始临,临了好多年。宣传稿什么的也能写,在原来住的地方还帮街道办写过一阵子黑板报。您看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他没把话说完。话断在半截,意思却比说全了还明白。
李怀德看着桌上那根新添的小黄鱼,两根并排躺在红头文件旁边,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金光。
他眼睛眯了一下,又很快睁开了。
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可喉咙那儿却动了一下,喉结往上滚了滚又落下去,咽了口唾沫。这肉都送到嘴边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一根小黄鱼是钱,两根也是钱,反正在他这儿小黄鱼从来不嫌多。
他伸手把那两根小黄鱼一起拿了起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抽屉合上的时候啪嗒一声。
然后他在椅子上转了个半圈,像是在想什么事,手指头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
他又转回来,看着谢庄由,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又热乎了几分,嘴角也往上翘了翘。
“好说好说。”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摘下笔帽,又从抽屉里扯出一张信笺铺在桌上,铺得平平整整的。
“小谢啊,你字写得怎么样?实话实说,别跟我谦虚。”
谢庄由把腰板挺了挺,这回声音比刚才有了底气。
“李主任,您放心。我什么家庭出身您也清楚,我爹我爷爷那辈的事儿就不说了。但这字,从小练的,肯定没问题。您要是让我写个材料、抄个文件、出个黑板报,都不在话下。”
李怀德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下巴,手指头在下巴上来回划了两下,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
然后他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啪的一声。
“那就好办了!”
他把钢笔拔出来,在信笺上比了一下,
“小谢啊,宣传科那边刚好有个小同志前两天调走了。那小伙子调到区里去了,位置空出来一直没人顶上,他们科长还跟我念叨过两回,说缺一个能写字的。你在车间里抡榔头确实是浪费了,不光是浪费你的才......那个墨水,也是浪费咱们厂的人才嘛。
正好你去补上,发挥你的专长。我这边重新给你开个介绍信,你拿着去宣传科报到,找他们马科长。马科长是我老部下了,你提我就行。”
他说着,低头在信笺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字迹又大又潦草,占了小半张纸,笔锋倒是挺有劲,一撇一捺都跟刀裁的似的。
写完了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湿润的光。他把信笺直接递了过去,不等着干。
“小谢啊,拿着这个去。咱这都自己人,以后有什么事直说,别跟我绕弯子。你看今儿这事,早点说不就完了?非要我先开口。”
谢庄由接过介绍信,低下头看了一眼。
宣传科三个字写在抬头,底下是李怀德那龙飞凤舞的签名,红彤彤的厂革委会公章盖在落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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