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撇子站在原地看着秦淮如,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到底也没说出口。
他跟秦淮如换馒头这么多年,知道这女人不容易。
可车间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一个主任不好表态。
他咳了一声,朝旁边看热闹的工人摆了摆手:“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干完了?机器还开着呢,油还烧着呢!”
工人们赶紧转回去,机器又重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晚上,得到消息的贾张氏坐在炕沿上,把棒梗小时候的照片抱在怀里。
那张照片是棒梗前两年照的,穿着一件借来的海魂衫,头发剃得短短的,冲着镜头咧着嘴笑,门牙掉了一颗,黑洞洞的。
贾张氏抱着照片,哭一阵骂一阵,嗓子都哭劈了,哭到最后声音都不像人发出来的了,嘶嘶的像个破风箱。
她骂保卫处不讲情面,骂秦淮如没本事连自己儿子都救不出来,骂崔大可那个王八蛋光答应不办事,骂刘光齐拿了鸡蛋连个屁都不放。
骂了一圈,骂得唾沫都干了,最后骂累了,靠在被垛上闭着眼,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着,念叨着棒梗的名字。
小当和槐花缩在炕角,两个丫头紧紧挨在一起,小当的胳膊搂着槐花的肩膀。
她们不敢出声,也不敢哭,就那么睁着大眼睛看着奶奶发疯。
槐花想哭,被小当用手捂住了嘴。
秦淮如倒是没哭。她把那张盖着红戳的通知书从车间带了回来,在堂屋的柜子上找了个平整地方,把贾东旭的相框拿起来,通知书铺在底下,再拿相框压住一角。
然后她坐到灶前的小马扎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又压了几根劈柴,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苗子从干草底下一点一点地蹿起来,舔着劈柴的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睛一眨也不眨。
棒梗要下乡了。
那个她拼了命护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就要一个人去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跟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庄稼打交道。
她就是从乡下出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乡下过的有多苦。
可好歹是条活路。没坐牢就是活路。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她伸手从旁边拿起两根劈柴,塞进灶膛里。
明天,她得去街道办问问,棒梗到底被分到哪去。
然后开始给他收拾东西......棉袄得补一补,被褥得重新絮一层棉花,再把家里能带的干粮都给他带上。
从此以后,她这个当妈的能做的,也就只剩下这些了。
这下谁都不用求了。
棒梗的事儿已经成了定论,盖了红戳的,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下放到乡下插队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说好听了叫上山下乡,说难听了就是去遭罪...去那黄土岗子上、穷山沟里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摔八瓣地刨食吃。
秦淮如坐在堂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方桌旁边,屁股只沾了板凳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衣角。
那衣角已经被她绞得皱皱巴巴的,边上都抽出线头来了,线头在她手指上绕了好几圈她也没知觉。
她脑子不是空白——空白倒好了,空白至少是清静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惦记。
她现在脑子里头是一团浆糊,搅不动也理不清。
东一件事西一件事全搅和在一起......一会儿是保卫处那个刀疤脸掏出那张通知书,一字一顿地念“下放到乡下插队劳动”的样子。
一会儿又是傻柱头也不回扎进厨房、铁皮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的那声响,咣当一声,震得她耳朵现在还嗡嗡的。
每一样都像是碎玻璃碴子,在她脑子里来回搅,搅得她生疼。
她想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拨拉开,可拨拉不开,它们就像是长在脑仁上了。
崔大可之前怎么占她便宜的,她现在懒得想了。
那个头大脖子粗的王八蛋,在那间废料车间里对她上下其手,那双粗糙肥厚的大手在她身上又摸又捏,从腰上往上一路摸到胸口,手指头跟铁钩子似的又硬又凉。
她咬着牙忍着恶心,闭着眼就当自己是一块木头,被他翻过来覆过去地摆弄。
那废料车间里一股子铁锈味和机油味,墙角堆着破铜烂铁,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她后脊梁发凉。
她咬着嘴唇忍着,心想为了棒梗,忍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呢?便宜全让那王八蛋占干净了,她被摸了也摸了、捏了也捏了,到头来连个屁都没捞着。
棒梗该判还是判了,该下放还是下放了。可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在乎又有什么用?
便宜都被占干净了,又不能去把那身皮扒下来洗一遍。她也不是黄花大闺女了,这身子早就不值钱了。
刘光齐那边拿走的四个鸡蛋,她现在也不惦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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