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没有立刻接话，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湿漉漉的院落，远处传来几声归巢鸟雀的啼叫，衬得屋内格外寂静。
“岛上的长者们怎么说？”李业忽然抬眼问道。
王显明叹了口气：“还能怎么说？李清源那些老家伙，一口咬定突然停办是对神明的亵渎，执意要大办一场。”
李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有件事想向族长请教。
王显明闻言朗声一笑，摆手道：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喊我明叔就好。咱们岛上哪来这么多虚礼，有话尽管说。
李业微微躬身：“这可使不得啊。我称李族长为叔公，若叫您明叔，岂不是乱了辈分？”
王显明闻言朗声大笑，抬手拍了拍李业的肩膀：“嗨，那些老规矩啊，管天管地，还能管着咱们交朋友？我瞧你这小子挺顺眼的，咱们就当忘年交。你要是不嫌弃，叫我明哥都成！”说罢又觉着实有些不成体统，捋着胡须嘿嘿直笑：“当然，明叔听着也顺耳。”
“明叔对海神与大祭师了解多少？”李业问。
王显明一怔：“怎么，你发现什么了？大祭师有问题？”
李业轻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我对岛上那些陈年旧事知之不多，心里实在好奇海神与大祭师的渊源，还得请明叔您详细讲讲。”
王显明长长松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指节一下下叩着桌面缓缓道：“这海神祭啊，打我太爷那辈就传下来了。先前岛上年年拜的都是龙王爷，直到一场瘟疫——”
“整整三个月，海面上漂浮的尸体竟比往来的鱼群还要多。”王显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拜了龙王爷没用，请了道士做法事还是没用。能跑的早就驾着破船逃得没影了，剩下的要么瘫在屋里等死，整座岛眼看就要成死岛。”
他猛地往前探身，眼中掠过一抹神秘的光：“就在这时，岛南那户孤寡的老婆婆突然疯魔似的敲着铜锣满岛乱窜，说夜里梦见了神仙，神仙要附在她身上，让她在滩涂设坛做法事。”
“那时候谁信她啊！一个孤老婆婆能懂什么？可她硬是在用捡来的碎贝壳摆了个稀奇古怪的阵，滩涂泥地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结果到第七天头上，岛上的瘟疫竟真的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李业眉头微挑：“所以便有了海神祭？”
“可不是嘛！”王显明呷了口温热的茶汤，“这位阿婆后来便被尊为第一任大祭师，她说是海神显灵才救了众人，于是她摆阵跪拜的那三天，便被定为海神祭。这规矩便这样一代代传承了下来，大祭师的位置也向来由师徒代代相传。。”他忽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含糊，“不过这些都是我爷爷小时候听太爷爷说的，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但海神每年海神祭时确实会现身，只是现身前总伴着漫天浓雾和淅沥的雨，让人瞧不真切。可唯独一次，我竟真的瞥见了它的真容！那是我十岁那年跟着爷爷去观礼，刚好赶上祭典的高潮——”他声音发颤，“漫天的浓雾裹着豆大的雨珠子卷过来，雾里有个老长老长的黑影在蠕动，鳞片反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子！我爷爷说那是龙的身子，可我总觉得……那影子更像是一条大蛇，滑溜溜的，没瞧见有爪子。而且若是龙的话，那不跟龙王爷冲突了。”
“原来是这样。”李业点点头，端起茶盏，指尖微顿，浅啜一口清茶，眸光深邃如潭。他对大祭师的留意实在太迟，对她的来历目的一无所知。与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对手周旋，无异于在暗礁密布的险滩行船，步步惊心。倒不如顺水推舟，且看她在海神祭上究竟要耍什么把戏。只是这步棋凶险至极，他此刻还不能将真实盘算透露给王显明，只淡淡道：“海神祭的日子本就近了，各家的供品祭品想来都已备齐。临时喊停，不仅白白糟蹋了这些东西，怕还会招来更多闲言碎语。依我看，今年不如照旧办了，后续再做计较。反正都办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次。”
王显明眉头微蹙，沉吟道：“张、李两位族长也是这个意思。”他话锋一转，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看向李业，“说起来，小枫姑娘呢？怎么不见她人影？”
李业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明叔今日登门，怕是更想听听小枫的意见吧？我不过是沾了她的光。”
王显明笑着摇头：“先前我确实对小枫姑娘高看一眼，对你不以为意。如今看来，你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明叔说笑了。”李业摆了摆手，“小枫说有事要办，她那性子您也清楚，啥时候回来全凭她心情，我呀，既不敢多问，更不敢给她定什么期限。”
王显明点点头，话锋又转：“对了，我听苏敏说，那位王姑娘也暂住在你家？”
李业颔首：“不巧，她也出去了。您找她有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王显明解释道，“之前托她帮忙查王三的命案，现在案子已经破了，总该跟她知会一声，省得她白忙活一场。”
“明叔对她这么上心，想来她也是个极有本事的人。”李业若有所思道，“说不定她早就知道您要说的事了。”
王显明打趣道：“你这小屋可真是藏龙卧虎，竟摆着这么多仙佛圣像！”他顿了顿，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什么，“说到仙佛，前天夜里的浪灾你听说了吗？有人瞧见一道女子身影从天而降，单凭一己之力就挡住了那排山倒海的惊天巨浪——莫不是真有仙人下凡？”
李业眸光微动：“明叔觉得这位仙人会是谁？”
“当时天黑，我离得远，就只看一片光幕。后来听旁人说是位女子的身影，我第一反应就猜是王姑娘——她那本事，我可是亲眼见过的。”王显明笑着说，“我今天来你家，其实还有个事儿：想找苏敏打听打听王姑娘的情况。结果苏敏说她就住在你这儿，这可真是缘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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