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内,茶香如丝如缕,缠绕在幽暗的光线里。
柳生义史的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董峰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霓轰是什么状态?”董峰挠了挠头,依着平日所见新闻和街谈巷议的印象,坦诚说道:“要说评价的话,依我看,是很幸福吧。”
这并非胡说,此刻的霓轰,确实称得上幸福。
来自华夏的丰富物产如江河般源源不断,将生活成本冲刷至令人咂舌的低谷;从小学直通大学的义务教育,与高水平的免费医疗,如同两架坚实的梯子,将国民的教育水平与平均寿命托举至世界之巅。
而作为永久中立国,霓轰已经成为了联合国新总部所在地,作为完全没有任何军事力量的永久中立国,霓轰国内所有的力量都倾注于科研与民生,让整个社会运转得如同一台加足了润滑油的精密机器。
“是啊,很幸福,幸福到了不得了的地步。”柳生义史轻声复述,那感叹不像赞美,倒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董君,你可知,这‘幸福’,是从何而来的吗?”不等董峰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也就十来年之前,霓轰国内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上台,为了一己之私不管不顾地独走,强行引爆了东亚的战火。”
他描述的是一场短暂而残酷的风暴。积蓄多年的怒火被瞬间点燃,钢铁与火焰的洪流在狭小的岛屿周边激烈碰撞。
结果毫无悬念,仅仅半个月不到,霓轰的海空力量便被彻底粉碎,连维系生命线的商船也或被扣押,或击沉。霓轰四岛彻底沦为与世隔绝的孤岛。
只是因为战事时间太短,霓轰人还没被疯狂浸染到失去理智的程度,那个疯首相提出全民参与的“神风决战”后便被霓轰人自己推翻,随即便全国举起白旗投降。
“之后的事情,反而出人意料。”柳生义史谈起此事时,依旧带着不可思议,“华夏军并没有试图独自占领这里,也没有,他们只是……严格按照战前便已公告天下的文件执行。解散了霓轰所有军事力量,然后进行驻军,并邀请文件上提及的其他相关国家一同驻守。”
“随后,华夏接管了霓轰全部生活物资的供应,并精准地切除了那些留着毒水和脓液的腐烂组织,将某些思想的遗毒连根拔起,清算得异常彻底。”
柳生笑了笑,霓轰失去所有军队,被大刀阔斧去军事化改造之后,霓轰人的生活反而好了起来,将军国主义的流毒扫进垃圾堆之后,霓轰才算真正抛下了历史包袱,最后连联合国总部,都觉得这里是个安全又合适的地方,干脆搬了过来。
结果,一个完全失去了国家主权,接受联合国托管的霓轰,反而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安心生活,外交上再不担心其他国家的报复,有联合国作为托底,因地质灾害而全岛消失的不安定感也被消除。
“这不是挺好的吗?”董峰笑着又喝了一口茶。
“是啊,当时霓轰武道界还有好多人认为这是奇耻大辱,但是事实比一切的诡辩和冲动都有说服力,事实证明只有把包裹着老房子的毒蔓藤连根拔起,房子里才能亮堂。”柳生义史感叹,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笑意瞬间消失无踪。“但是,即便是在这样一片亮堂的房子里,不同房间的人,呼吸的空气依旧是不同的。”
“董君,你可知道,我们柳生新阴流的总馆,在什么位置?”
董峰点点头,这个信息并非秘密:“我知道,名古屋嘛。”
柳生义史眼中掠过一丝沉重的阴影。
“是啊,名古屋,最早由德川家主持修建,在江户时代做为尾张藩藩主居城,在这个时代,则是亚美利加驻军的位置。”柳生义史声音干涩,“所以,那里的人,对于华夏的一切,依旧无法正常看待,他们的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敌意浓雾。”
董峰默然。他明白,在那里,是霓轰全国难得还能看到旧霓轰时代扭曲风气的地方,因为亚美利加多年如一日的宣传,旧霓轰对于华夏残余的敌意被保存放大,如同一个格格不入的孤岛,甚至被霓轰其他区域的人私下里鄙夷。
“也正因如此,”柳生义史的背脊似乎更佝偻了一些,“我的大部分弟子们,他们的心被那无形的墙围困着,根本没有办法用一种平和、纯粹的目光去审视其他的武艺。别说国外的武艺了,就是霓轰国内其他的古流,他们也带着偏见,无法真正了解,更遑论汲取精华,化为己用。”
他抬起眼,目光坦诚得令人心酸:“如此一来,在我之后,柳生新阴流的衰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土壤坏了,再好的种子也发不了芽。不过所幸,我那儿子,还算留存着一丝希望。他性子是傲到了骨子里,看人都像用下巴尖,但难得的是,他心中没有对于其他武艺根深蒂固的贬低。”
“那是您教育的好。”董峰开口。
可柳生义史摇摇头。
“如果是剑术,你说的没错,但是心灵上我的教育失败了,他只是因为天赋过高,一生都没有遇到过难以战胜的敌人,所以固执地相信,自己所修炼的剑术,是这世界上最强的剑术而已。”
“不过也因为如此,这小子的心里鄙视所有其他的剑术,反而达成了对其他武艺的平等看待。”
“也正因如此,老头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说。”
柳生义史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开口:
“董君,在决赛场上,若你与我儿相遇,我希望你不要用你最强的枪术。”
董峰眉梢微动,静待下文。
“请你,用苗刀击败他。”
这个请求着实出乎意料,而且确实不近人情。
这可是世界决斗大赛的决赛,让董峰这个华夏队的王牌,在决赛的时候不用最擅长的枪术?
董峰不由怔住,道场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柳生先生,您对我的枪术有信心,这我可以理解。可您为何认为,我的刀法,也能胜过令郎浸淫一生的剑术?”
柳生义史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洞察、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因为,我看过你用枪。”他缓缓说道,“我在你的枪法中,看不到‘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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