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黎晚晴的话,许泽怔在原地,心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很难想象,当年母亲江瑜在得知自己和妹妹被送走时,是怎样的绝望与崩溃。
自己凭什么恨她?她分明已经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可自己却执拗地不肯相认——这份疏离,对一个苦苦寻子的母亲来说,该是何等刺骨的伤害。
“去吧。”黎晚晴冲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了些,“想明白了,就去邹家。江瑜现在在那儿。”
许泽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哑:“小妈,谢谢你。我懂了。”
黎晚晴笑了笑:“明白就好。你妈看着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可说到底,她也是个母亲,是个当年被生生夺走孩子的母亲啊。”
许泽没再说话,伸手拿起桌上那沓钱,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黎晚晴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嘀咕:“果然是母子,都是雁过拔毛的主儿。江瑜啊江瑜,你可得好好谢我。”
说罢,她低下头,继续刷起了平板上的剧,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从“蛊往金来”出来,许泽坐进车里,黎晚晴的话还在耳边盘旋。
上次在年会上,却刻意转身避开——此刻回想起来,自己的做法,对她该是多大的打击。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直奔邹家。
邹家位于市中心,青瓦白墙隐在浓密的梧桐树荫里,透着几分低调的厚重。
许泽将车停在门口,看着那扇雕花木门,心里竟有些忐忑。
许泽下了车,正撞见邹建新送几位访客出门。
邹建新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热络地迎上来:“许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邹哥,这阵仗,邹家可是成了南疆的香饽饽啊。”许泽笑了笑,目光扫过刚离开的几人背影。
“嗨,什么香饽饽。”邹建新摆摆手,压低声音道,“都是冲江小姐来的。现在想在南疆发展,哪离得开她点头。许兄弟,你这是……来找江小姐的?”
许泽点头:“嗯。”
“太好了!”邹建新眼睛一亮,“江小姐要是知道你来了,准保能露个笑脸。你是不知道,自打上次年会之后,她就没怎么笑过,整天埋在文件里。”
“邹哥,带我过去吧。”
“走,这边请。”邹建新侧身引路,脚步轻快。
两人走到书房门口,正遇邹家的保姆端着托盘过来,里面放着一份精致的早餐。保姆见了邹建新,连忙停下脚步:“四爷。”
“给江小姐送早饭?”邹建新问。
“是。”保姆有些为难地说,“之前送了几次,都不合江小姐胃口。家主吩咐换了新样式,让再试试。”
许泽上前一步,伸手接过托盘:“给我吧。”
保姆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邹建新。
“给他。”邹建新冲保姆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是。”保姆应声退下。
邹建新拍了拍许泽的肩膀,笑着打趣:“看来得靠许兄弟你出马了。我还有事,先进去陪江小姐说说话吧。”
许泽点头,看着邹建新离开,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江瑜正戴着细框眼镜,指尖捏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地看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抬,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放下吧,出去。”
许泽端着托盘,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早餐轻轻放在桌角,却没有离开,只是静立在一旁。
江瑜察觉到不对劲——按往常,送完东西的人早该退出去了。
她眉间拢起一丝不悦,加重了语气:“出去。”
“我可不走。”许泽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我得在这儿盯着,看您把早饭吃完才行。”
听到这个声音,江瑜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她霍然抬头,眼镜后的目光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被暖意取代,紧蹙的眉头也悄然舒展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语气里的清冷淡了大半。
“来给您当‘监工’啊。”许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早餐往她面前推了推,“闻着挺香的,尝尝?再忙也得吃饭。”
江瑜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又看了看托盘里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心里那点因工作而起的烦躁,竟不知不觉散了。
她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在舌尖散开,她发现这碗粥居然出奇的香。
“妈,您累吗?”许泽望着江瑜小口喝粥的样子,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这两个字在舌尖盘旋了千百次,终于顺着心跳的节奏,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
江瑜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应道:“都习惯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反应过来,眼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这声“妈”,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开了她尘封二十年的心门。
无论她在商场官场上多么雷厉风行,此刻也扛不住这声迟来的呼唤,瞬间溃了防线。
江瑜的眼睛倏地红了,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回碗里,溅起几滴米粥。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许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
许泽伸手捡起勺子,用纸巾擦干净,轻轻递回给她,声音放得极柔:“妈,先吃饭吧,粥该凉了。”
“哎……”江瑜接过勺子,指尖抖得厉害。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她赶紧用手背抹去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好,先吃饭,先吃饭……”
她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动作却有些迟缓。
许泽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这是他的母亲,是那个在无数个日夜思念着他的母亲。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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