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是被孙子推着轮椅来的。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前别着枚“建厂二十周年”的纪念章。
老陈由小陈扶着,虽然走路还不利索,却坚持要自己挪到轮椅前。
沈星河蹲在角落添酒,酒壶里的桂花酿温得刚刚好,倒出来时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老陈。”老李的声音抖得厉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那年你替我顶班,我媳妇在产房里喊你名字。她说,要是生个儿子,就叫‘陈安’——平平安安的安。”
老陈突然抬起手,指节还在颤,却准确地落在老李手背。
他张了张嘴,发出含混的音节,可所有人都听懂了:“回……回……”
“下回。”老李握住他的手,眼泪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下回到了。”
全场静得能听见篝火里木柴爆裂的轻响。
沈星河低头添酒,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他弯腰拾起,是只缺了只眼睛的布偶——和他童年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左眼的位置新缝了颗红布纽扣,针脚歪歪扭扭,像孩子的手。
散场时,月亮已经爬到断墙上。
林夏递来张纸条,是用咖啡馆便签写的:“有人把今晚记成了‘重生之夜’。”沈星河把布偶往怀里拢了拢,苦笑着摇头:“我不是重生了,是终于活了一回。”他将布偶轻轻放在长椅上,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沈哥!”
回头看,是个穿快递服的男人,胸前的工牌写着“陈亮”。
沈星河一时没认出来,对方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2002年,我在你游戏厅当兼职,你教我把第一笔工资存进银行。你说‘别怕起点低,攒着攒着就有底气了’。”
沈星河确实不记得了。
那时他忙着倒腾球星卡,忙着给游戏厅接宽带,每天有一百件事要操心。
可此刻望着对方眼里的光,他突然想起老相册里那些铅笔字——原来所有说不出口的“谢谢”,都在某个地方悄悄发了芽。
夜风掠过,新挂在断墙上的风铃叮铃作响。
沈星河数了数,一共有十二串——是十二户老职工家捐的,每串都系着当年的工牌、饭票或者孩子的小手套。
铃声里混着老李和老陈的笑声,混着小陈倒酒的叮咚声,混着不知谁哼的老厂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相册,转身往家走。
路过书房时,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书桌上的日记本上。
封皮是褪色的蓝,和老照片里工人们的工装一个颜色。
旁边放着只旧皮箱,锁扣生了锈,却擦得很亮——那是母亲当年陪嫁的箱子,他一直没舍得扔。
布偶的红纽扣在长椅上闪了闪,像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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