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和任何人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水泥板上那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刻痕。
片刻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小铲子,在水泥板旁边的松软泥土里,挖了个浅坑,将一把混着荠菜籽的肥沃灶灰小心翼翼地埋了进去。
“这儿阴凉,背风,好扎根。”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块冰冷的水泥板说话。
当晚,下了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
第二天清晨,工地还未开工,那片被新土覆盖的地方,几点娇嫩的绿芽儿竟已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其中一株,恰好长在一个模糊的“→”符号尖上,仿佛那箭头指引的,本就是这一抹生命的降临。
又一场暴雨在毫无征兆的深夜突降。
与往年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纸火巷里没有响起一声惊慌的叫喊。
窗户外的雨声狂暴如昨,窗户内的世界却井然有序。
各家各户的灯光次第亮起,人们自发地走出家门,检查屋檐下的沟渠是否通畅,将堆在院子低洼处的杂物搬到高处,动作熟练默契,仿佛一场演练了无数次的集体舞蹈。
巷尾刘家的小孙女被雷声惊醒,看见爷爷和几个叔伯在雨里忙活,下意识地想拿起家里那个铁皮喇叭去帮忙喊话,却被刚披上衣服的奶奶一把拉住。
“囡囡,不用你喊,”奶奶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平静,“你看,他们心里都有谱。”
女孩怔怔地望着窗外。
雨幕中,几盏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交错移动、彼此呼应,没有一句命令,没有一声指挥,却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缓缓收拢,将所有的混乱与危险都隔绝在外。
那不是谁在组织,而是二十多年来,无数次风雨教会他们的,一种属于纸火巷的心照不宣。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沈建国拎着水桶去给院里的菜浇水,路过六号院时,他脚步一顿。
只见那块水泥板旁新发出的嫩芽儿,不知被谁用几块碎砖细心地围了一圈,既像是不经意的遮挡,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脸上那饱经风霜的褶皱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回了院子,走到灶台边,用小勺掏出瓦罐里最后一点陈了不知多少年的灶灰,小心地撒进了自家窗台的花盆里。
屋内,书架的最底层,一本沈星河生前最爱读的《城市内涝与防洪手册》静静地躺着。
封面早已褪色发白,书脊却因常被翻阅而显得异常挺括——仿佛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如何去应对风雨,有些书,就永远不会真正合上。
这几天巷子里关于“老物件”的讨论,让林夏心里也跟着活泛起来。
她想,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是不是也藏着相似的故事?
晚饭后,她鬼使神差地搬来梯子,打开了自家阁楼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小门。
一股混杂着旧木头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举着手电筒,光柱在昏暗中缓缓移动,扫过一叠叠旧报纸、几个落满灰尘的皮箱,最后,停在了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旧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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