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的是,就在刚才,他发现墙角的石灰层上,多了一道像头发丝一样细微的黑色裂缝,正顺着地基的方向,无声地向上延伸。
那道裂缝,像一条蛰伏的蛇,在沈建国心里吐着冰冷的信子。
连续半个多月的阴雨,把这座老宅子泡得骨头都酥了。
他用粗糙的指节顺着裂缝的轨迹轻轻摩挲,感受着墙体内部传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虚空感。
一种熟悉的,被岁月掏空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脏。
沈星河看出了父亲眉宇间的沉郁,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走过去,给父亲的茶杯续上热水,说:“爸,雨大路滑,明天晨练就别去了,在家歇歇。”
沈建国“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寒意。
他没告诉儿子,这不是一道新裂缝。
他认得它。
那是九八年特大洪水之后,这栋楼地基发生轻微偏移时留下的隐患。
当年,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沈星河,不声不响地用粉笔在墙角画了一夜的线,最后捣鼓出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分段注浆法”,用几袋水泥和土办法,硬是把这栋摇摇欲坠的老楼给稳住了。
二十多年过去,那孩子当年的紧张和执拗,已经沉淀为此刻的云淡风轻。
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把那份担忧原封不动地接了过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建国就披着雨衣出了门。
他没有去公园,而是绕了远路,脚步沉重地踩着积水,去了巷子口的建材市场。
雨点砸在劣质的塑料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他跟老板讲了半天价,最后用揣在内兜里捂得发热的几十块钱,买了两小袋快干水泥,又从废料堆里,挑了一根最直溜的螺纹钢筋。
他把钢筋藏在宽大的雨衣里,两袋水泥用绳子勒在腰上,像一个身负炸药的敢死队员,一步一滑地往家走。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院子里晒太阳、等着被依赖的退休工人。
他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沉默寡言、想为家庭扛起一片天的男人。
夜深了,雨势稍歇,只剩下檐角滴滴答答的落水声,像一只永远走不准的钟。
沈星河的房间早已熄灯,整个院子陷入沉睡。
沈建国悄无声息地摸到院墙角落,那里是当年沈星河施工的起点。
他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晕,用一把小号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撬开墙基底部的几块砖石。
动作很笨拙,远不如年轻人利索,泥水很快溅满了他的裤腿和手背。
他凭着烙在脑子里的记忆,找到了那个关键的承力点,将那根冰冷的钢筋用力插了进去。
钢筋触底时发出的闷响,让他松了口气。
接着,他开始和水泥。
没有搅拌机,他就用手,在冰冷刺骨的雨水里,把水泥和沙子搅成一团粘稠的浆。
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复刻着记忆中那个暴雨夜里的模糊身影。
那个身影也曾这样蹲着,在泥水里忙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爷爷,你在做什么呀?”
一个细微的童声在身后响起。
沈建国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小孙女披着件大人的衣服,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他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爷爷在补梦。”
孩子揉了揉眼睛,显然不懂“补梦”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沈建国看着孙女小小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温柔。
他没法解释。
有些事,是血脉里的传承,是说不出口的守护。
说出来,就不准了。
第二天清晨,沈星河拿着扫帚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和积水。
当他扫到墙角时,动作停住了。
一小片新泥覆盖了墙根,颜色比周围的旧水泥深得多,表面还有些粗糙的抹痕,但封得很严实。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新泥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潮气。
他的目光顺着新泥的边缘移动,那道细微的裂缝已经被完美地封堵住了。
他再仔细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这灌注的手法……在新旧水泥的结合处,有一个微小的、阶梯状的搭接层。
这是他当年为了增加咬合力、防止二次开裂而独创的“阶梯式灌注层”。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属于少年沈星河的秘密标记。
他站起身,望向父亲紧闭的房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
他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屋,从储藏室里翻出一瓶陈了不知多少年的桐油。
他将桐油倒在干净的布上,仔仔细细地涂抹在那片新泥表面,形成一层亮晶晶的防潮保护膜。
林夏端着早餐出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阳光第一次穿透连日的阴云,洒在院子里,给那片涂了桐油的水泥地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沈星河,又看了看屋里那个假装还在睡觉的身影,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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