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练归来的沈建国习惯性地绕到后巷。
昨夜的水声还在耳边,他想看看修好的渠道。
巷角,邻居家那个刚上初中的小胖墩正蹲在墙边,跟一个滴水的旧式铜阀门较劲。
孩子学着大人的模样,用一把活络扳手使劲拧着螺母,可水非但没止住,反而从缝隙里渗得更欢了。
沈建国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螺母和阀体之间,少了一片至关重要的橡胶垫圈。
他下意识地迈出一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纠正的话语,像含了一块生铁,沉甸甸地硌着喉咙。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潮湿的午后,厂里的水泵出了故障。
年轻气盛的他拆得七零八落,装回去时却怎么也合不严。
他急得满头大汗,对着零件图纸反复比对,就是找不到问题。
那时候,刚上高中的沈星河一声不响地走过来,没有指责,没有教导,只是将一片黑色的橡胶垫片,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工具箱盖上。
那个瞬间,他豁然开朗。
沈建国停住的脚步缓缓收回,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惊动那个专注而挫败的孩子。
回到家,他径直走进储藏室,在那个积了灰的宝贝工具箱最底层,翻找起来。
那里藏着几片用牛皮纸包着的老旧垫圈,边缘已经有些发硬。
他挑了一块尺寸最合适的,这材质他认得,是当年星河倒腾出来的一种耐寒橡胶,说是配方特殊,后来项目废弃,就剩下这么几块宝贝。
他回到巷角,那孩子还在跟阀门较劲,脸憋得通红。
沈建国放轻脚步,像一只收了爪子的老猫,悄无声息地将那片黑色的垫圈,放在了孩子脚边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装作刚路过的样子,隔着几步远打了声招呼:“小军,忙着呢?别太使劲,小心把螺口拧花了。”
说完,他便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溜达走了,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中午时分,林夏带着给婆婆熬的汤羹来到老宅。
她穿过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巷子,一眼就看到了墙角那个焕然一新的铜阀门,不再滴水,周围地面干爽。
阀门与水管连接处,一片崭新的黑色垫圈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哑光。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透明或白色硅胶垫,而是一种质地更密实的黑色橡胶。
林夏的心猛地一跳,她走近细看,那熟悉的材质,正是沈星河九八年在校办工厂实验室里,为了解决北方冬季管道接口热胀冷缩问题而特制的耐寒橡胶配方。
那个项目因为成本过高,批量生产了一批后就被叫停,所有成品和半成品都当废料处理了,只有沈星河自己,悄悄留了几块样品在家。
她瞬间明白了。
她能想象到,今天清晨,那个不善言辞的老人,是如何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重演了儿子多年前的行为。
不打断,只补缺。不教导,只陪伴。
林夏回头望向沈家二楼的窗口,阳光正好,窗明几净,却看不到人影。
她嘴角噙着一抹既心疼又欣慰的笑意,默默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有些传承,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震耳欲聋。
下午,天色说变就变。
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席卷了整个城市。
伴随着一道刺眼的闪电,社区广播里正播放着天气预警的滋滋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几分钟后,少年技术组的几个核心成员冒雨集结到了社区办公室,为首的正是李振华。
他们很快发现,是雷击导致的瞬时高压烧毁了广播系统的主功放模块。
面对这套二十多年前的老旧线路,几个半大孩子束手无策。
备用设备倒是有,但只是几个零散的高音喇叭。
李振华当机立断,提议拆解备用喇叭,绕过功放,直接连接音源,改装成一个应急扩音器。
想法很好,但实践起来却卡了壳。
喇叭的阻抗和老旧的音频输出口严重不匹配,接上后声音嘶哑断续,根本无法使用。
围观的大人们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有的说串联电阻,有的说并联电容,越说越乱。
一片嘈杂中,一直默默蹲在角落的沈建国站起身,从地上捡起半截瓦工用的粉笔,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也很简单,一个代表电源的圆圈,一个代表电阻的锯齿,一个代表电容的两道平行线,三点一线。
然后在图的末端,他用力写下六个字——缓一拍,稳得住。
这是当年沈星河教他修理家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时,翻来覆去念叨的唯一一句话。
他不懂什么叫阻抗匹配,只记得儿子说,声音要想不“劈”,就得让电流进去的时候“歇口气”。
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盯着地上那简陋又古怪的涂鸦。
李振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六个字,嘴里反复念叨着:“缓一拍……缓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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