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长椅硬得像块铁板,冷风顺着脊梁骨钻进心窝子,带走了最后一点体表温度。
沈星河坐在那儿,背影被尚未褪去的夜色剪成一个孤独的弧。
他没打开那个背包,手掌隔着布料压在那本《空白手册》上,能感觉到硬皮本的棱角正硌着掌心。
这份冰冷的触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腿脚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
他一路走回那间充满旧时代气息的家,推开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中药味和陈年木家具的闷气。
他径直走向书桌角落,从那个用来压纸的破陶罐底下,抠出了一本边缘发黄、甚至有些起毛的本子——《九八年技术推演草稿》。
那是他刚回来时,在那段如履薄冰的日子里,一笔一划勒出来的“生存指南”。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钢笔字依旧清晰:【他们已经不需要我知道怎么做,只需要继续做下去。】
沈星河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视线停留在那个“我”字上。
他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刺痛。
原来这行字写在这里,依然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在审视他的子民。
只要这句话还在,他沈星河就还没能彻底从那场跨越二十五年的迷梦里醒来。
这种自以为是的放权,本质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干预。
“嘶——”
那是纸张纤维被暴力扯断的声音。
他没有犹豫,将这一页整张撕下,手指用力,将其揉成了一个毫无形状的纸团。
推开窗,清晨微凉的江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随手一扬,那个承载了他最后一点“管理员”执念的纸团,打着旋儿坠入了下方的黑暗,像是一粒坠入深海的尘埃,没激起半点涟漪。
他在旧大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截粗糙的木头。
掏出来一看,是一支用得只剩三厘米长的铅笔头。
那是当年在校办工厂,为了在满布油污的机床旁记录数据,他特意削短了揣在身上的习惯。
带着这支笔,他徒步走向了实训基地。
他没从正门进去,也没惊动任何人,只是像个偶尔路过的闲人,蹲在施工围挡外的阴影里。
不远处,新一期的学员正在进行晨间操练。
带队的不是李振华,而是一个面孔生疏的年轻人。
沈星河眯起眼,视线锁定在那个年轻人的动作上。
他发现,那些曾经被他写在手册里、需要反复强调的“先查三事”——核对时间、确认物资、评估风险,在这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连贯地做了三个手势:手指轻叩腕表,掌心虚握比划了一下药瓶的形状,最后指头重重地点在自己的额头上。
三下,动作利落如本能。
周围的学员没有任何迟疑,整齐划一地完成了各自岗位的检查。
“指腕表、比药瓶、点额头……”沈星河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紧绷的线条终于彻底舒展开。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也彻底赢了。
“现在轮到你们说了算。”他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实训基地的库房内,李振华正主持着每周一次的工具交接仪式。
老爷子脸色严肃,手里拎着一把伤痕累累的旧老虎钳,那是沈星河第一批采购回来的“老伙计”。
“这把钳子,咬合口已经崩了两个牙,频繁使用了快十年,我宣布,它今天正式暂停服役,进行三天的结构性检修。”
李振华的话音刚落,底下没传来往常那种“还能凑合用”的抱怨。
“李叔,我这儿有个仿制改进方案!”王海涛第一个跳出来,递上一份图纸,“我加了可拆卸模块,下次要是崩了牙,换个头就行,不用整把报废。”
“我这儿也有个改法……”
看着三个小伙子争得面红耳赤,李振华欣慰地笑了笑。
他拿起螺丝刀,准备按照流程拆解这把老钳子的内柄。
当内柄的塑料护套被剥离时,一张极小的、卷成细管的纸条掉了出来。
李振华愣了一下,颤抖着手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因为常年被汗水和油污浸染,字迹有些模糊,但那刚劲的力道依旧透纸而出:
【别修。】
落款处一片空白。
但李振华盯着那熟悉的笔迹,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字迹,分明和二十年前那本应急手册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沈星河留下的最后一道逻辑锁——当工具达到疲劳极限,修补就是自欺欺人,唯有更替。
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林夏,此刻正坐在教育局的办公室里。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刚刚盖章下发的正式文件。
全市推广的响应课程定名了:《普通人能做的第一响应》。
她翻开自己亲手编写的原始教案,发现那些曾经指向具体时间、具体人物的案例,早就在一次次审核中被她亲手删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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