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开口问询，声音不高，却似金石之音，在大殿内清晰地传开。
那考生离席躬身，脊梁挺得笔直，沉声答道：“启禀官家，考生赵汝愚，乃唐王（赵元佐）之后，大宋宗室。”
“赵汝愚。。。”赵昚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他那粗糙的双手和黝黑的面皮上，眼中那抹赞许瞬间化为连连的惊喜。
他原以为他们赵家这些宗室子弟多在锦衣玉食之中耽于享乐，或是醉心于章句训诂之间。
不想今日竟在此处，见到了这般熟稔实务、心怀韬略的宗室才俊。
一看他这面相就是经常考察民间疾苦之人，也难怪自己一时之间没有认出竟是宗室至孝之人赵善应之子。
赵昚上前一步，亲手扶住赵汝愚的手臂，示意他平身，朗声笑道，
“好！好一个赵汝愚！‘愚’字为名，策论却透着大智慧。”
“朕常言宗室之中不乏英杰，然如卿这般深入民间、体察疾苦、且能具条陈以解国忧者，实属罕见。”
“此真乃天不弃我赵氏，是社稷之福也！”
这一番话，既是褒奖赵汝愚个人，更是借机敲打在场的宗室子弟。
赵昚满眼欣慰，心中已然暗定，此人非但可用，更当大用。
北地初复，正需要这般既有宗室身份便于弹压地方，又有实干才能的能吏前去镇守。
随后，赵昚继续踱步，走到另一张案前，卷子字迹工整秀雅，行文四平八稳。
论“择吏”时说“当循资格、重门第、守祖制，以文臣知州，以通判监州，使兵权、财权、人事权皆归朝廷，如此则藩镇之祸不生，社稷可保安宁。。。”
赵昚扫了一眼卷子角落的姓名 ——葛邲，眼底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转身继续前行。
他一路看下来，心中已有大体有数。
士子之中，激进主战者有之，保守稳健者有之，务实理事者亦有之，良莠不齐，各有侧重。
这便是大宋的士林，也是朝堂的缩影，永远都有不同的声音，永远都有制衡与博弈。
而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选一派、压一派，而是从中挑出真正能够做事的人，把他们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共创大宋中兴开拓大局。
日暮时分，殿试终场。
士子们交卷离场，殿内的读卷官们即刻开始阅卷。
十余名考官分成三组，连夜批阅，将卷子分为五等，前十名的卷子呈送御前，由赵昚亲自定夺名次。
三更时分，十份卷子摆在了御案之上。
赵昚就着烛火，一份一份的细细翻看，时而蹙眉，时而颔首。
陈亮的卷子果然在列，言辞犀利，务实敢言。
赵汝愚的策论格局开阔，手段老辣。
葛邲的卷子法度严谨，沉稳周全。
还有一份宗室子弟赵彦真的卷子，不偏不倚，令人眼前一亮。
既谈整顿吏治的雷霆手段，也说安抚民心的怀柔之策，更提出了“以宋律为体，酌金制之宜”的过渡方案，思虑周全，格局开阔。
这一夜，烛火通明。
虞允文、汤思退、史浩等几位重臣也被召至殿内，协助阅卷。
当看到赵汝愚那份卷子时，虞允文抚掌赞叹道，
“官家，此子有宰相之才，更有干练之能！”
“遣他去北方，必能安民靖边！”
史浩也点头称是：“文风质朴，见识深远，非书斋腐儒可比。”
然而，当翻到另一份卷子时，殿内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那是汤思退暗中关照过的一名门客所写，通篇歌功颂德，极力主张对北方豪强采取温和安抚政策，甚至隐晦提及应保留部分金国旧制以示宽容。
这显然是在为主和派日后在北方推行妥协政策铺路。
赵昚面无表情地将那卷子扔在一旁：“此等媚软之词，若是用了，岂不寒了辛弃疾、杨存中等一班戍边官军的心？”
“传朕旨意，此类文章，一概不取！”
说完，也不管汤思退脸上的愁色，继续翻阅卷宗。
次日清晨，金鸡唱晓，集英殿再度肃穆。
二百一十名新科进士列队殿中，等候唱名。
百官也悉数到场，虞允文与汤思退分立两侧，表面上神色平静，心底却都有些许紧张——前三名的归属，不仅关乎两派门生的前程，更关乎两派在朝堂上的声势。
汤思退站在队列中，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袖中的手指捏得发白。
他推荐的那几个人，能不能上榜，直接关系到他们在新收复地区的势力渗透。
辰时正，赵昚升座。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此次恩科，朕亲览试卷，” 赵昚的声音透过殿内，显得格外洪亮，
“北方初定，急需务实之才，而非空谈之士，朕与诸位宰相商议后，已定下名次。”
他顿了顿，吩咐内侍：“宣前十名贡士上殿。”
不多时，十人躬身入殿，跪拜在地。
赵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三人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响彻殿宇：“赵彦真、赵汝愚、葛邲，你三人上前。”
三人心中一震，连忙膝行几步，叩首道：“学生在。”
赵昚先看向赵彦真，语气平和：“你策中所言‘北地施治，当因俗而治，分步推行’，且与朕详详细细说来听听。”
赵彦真定了定神，躬身答道：“回官家。”
“北方沦陷数百年，民俗、律法、赋税皆与南方不同。”
“若骤然全改宋制，百姓必生不适，官吏也难推行。”
“学生以为，可分三步：第一步，废金国最苛暴的签军、括地之法，安民心；”
“第二步，保留部分金国旧吏协助理事，慢慢替换，稳政务；”
“第三步，三年之后，再全面推行宋律、宋制，易风俗。”
“如此循序渐进，既不扰民，也能稳步将北地纳入朝廷规制。”
赵昚微微点头，又问赵汝愚：“你策中说‘以汉制汉、屯田互市’，可若豪强拥兵自重，不服管束，当如何？”
赵汝愚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回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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