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子脱下棉袄，抬起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眼眸深处，潜藏着倔强的光泽。
明知三姐过的不好，她还无能为力，就很憋屈。
李香琴一愣，盯着眼前的侄女片刻，擦了把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当然能，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合适就离婚，明知是火坑还在蹲在里面当烧烤，不等着让人吃嘞？”
这年头离婚的不多，除了怕丢人，就是长辈不同意。再往后挪二十年，离婚就跟喝水一样方便。
虽然她这会站这里说教，自己也是重活一世，才想明白的道理。
“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过于在乎别人的看法，难受的就是自己。你以后千万别学你姐，一切都要先为自己考虑，不要认命。”
凡事都得折腾折腾，万一起浪花呢？
听着大姑的开解，玲子眨眨眼，握着拳头，“我不会重蹈覆辙。”
三姐当时没有人可以指望，但现在她有大姑做后盾，坚决不让爸妈帮她包办婚姻。
被开解过后，玲子也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工作特别认真，努力练习挡车技巧，说是要参加明年五月份的技术比武。
看她上进，李香琴也高兴，这个时候技术比武还是很公平的，只要你有能力，就能拿到技术标兵的荣誉，不但有奖励，若是时机合适，也是能往上升一升的。
她们的日子过的忙碌又充实，却不知宋月娥得知玲子拎着东西去探望三闺女的事，炸了锅。
生气过后，想也不想的就拎个布兜子找上门了。
“大姐，我来看看玲子，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李香琴眼皮一跳，“你来的也巧，我们刚下夜班。”
正准备睡觉呢，你就上门了，打没打扰，自己品。
宋月娥讪讪，扭头看着玲子，一阵子没见，这丫头竟然吃胖了，
“我听人说，你上星期去看你姐了？还拎了油和面？”
“是啊，我姐过的辛苦，厂里刚好发了福利，我就去看看。都是些眼皮子浅的人，希望她们看到东西，对我姐好一点。”玲子点头，一点没避讳。
宋月娥脸皮一紧，盯着闺女，
“你这丫头，也太会自作主张了。唐家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你过去咋不跟妈吱一声？”
听着这话，也不知触动了玲子哪根神经，蹭一下站起身，
“原来妈知道唐家人不好相与，那你为什么让三姐嫁过去？”
宋月娥：“……”
李香琴坐在旁边，挑眉看她，眼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我一直认为当妈的都会盼着闺女找个好婆家，后半辈子顺风顺水。但唐家当初却是妈亲自选的，是因为唐家给的彩礼最高吗？”
听着这话，宋月娥眼神一缩，下意识的抓紧手中的布袋子，
“……你这死孩子，浑说什么呢？”
“要不然是什么原因？三姐在唐家过的水深火热，唐家人都欺负她，妈难道不知道？”
玲子对她妈一肚子怨言，一辈子也没有享受过母爱，对宋月娥也没有多少尊敬。
宋月娥看着闺女质问的眼神，眼皮直跳，旁边大姑姐一副看好戏的状态，心里又生出一股无名火。
最后又被她极力压了下去。
“……芳芳嫁给唐军两年多，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婆婆有意见也不奇怪。唐军毕竟是家里的长子，家里人着急抱孙子，婆婆态度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瞎说，唐老太最喜欢的小儿子，压榨姐夫给小儿子谋好处。连累着三姐也一起受累。”
玲子根本不听她妈的解释，气呼呼的开口。
“死丫头，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有你这么跟妈说话的吗？大姐，你就不管管吗？”
宋月娥看着闺女对她大呼小叫的样子，再看看冷眼旁观的大姑姐，眉头突突直跳。
被人点名，李香琴依旧稳稳坐着，轻笑一声，“你们是亲母女，又不是仇人，还用我说和？”
这个弟媳妇跑到她的地盘质问，自己还不乐意呢。
到底是她上辈子太忙了，忽略了很多事情。
宋月娥一噎，转头看向闺女，生气的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有了工作，腰板硬了，但作为子女，发了年货，第一个孝顺的应该是生你养你的爸妈，而不是送给外人，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
听到这话，玲子一愣，顿时有些恍然，
“原来你不是来看我的，而是惦记厂里发的福利，可惜你来晚了，我就是个学徒，发的那点东西都送给唐家了。
你要是觉得亏了，去唐家讨回来呗，最好把唐老太得罪了，让她一气之下让三姐和唐军离婚。”
宋月娥：“……”
这死丫头，就是想气死她。
对于这话，就连李香琴听了，也诧异的看她一眼，没想到玲子竟然存了这种心思。
到底是他们两口子对俩闺女太过忽视了。
“我和三姐自懂事起，就开始干活做家务，动不动就饿肚子。两个哥哥什么都不干，就有好吃的。
这种饿不死的养育方式，我和三姐都不想要，如果可以选择，我们都不想出生。”
宋月娥抿着嘴，脸色涨红，死死捏着布袋子，
“你恨我？”
“当然，从我四岁开始，经常看你偷偷给两个哥哥吃鸡蛋糕，偷偷塞鸡蛋。我和三姐连个鸡蛋皮都吃不上的时候，我就开始恨你了。
我也吵过闹过，要么被骂一顿，要么被打一顿，吃的却从来没有得到过……我凭什么不恨你？”
玲子说着，抬手抹了把眼泪，
“每当我窝在窗台下瑟瑟发抖的时候，我就想把你们全都扔到门外去感受一下被寒风灌顶的感觉。
要不是大姑把我接过来，这个冬天我依旧得咬牙熬着……即便挤在漏风的窗台下，你们依旧嫌弃我占了家里地方，想让我跟三姐一样，潦草的嫁出去。”
触及到小闺女眼里的怨恨，宋月娥震惊的瞪大眼。
明明在家时，一脚踹不出屁的性子，这才多久，就敢跟她叫板了？
宋月娥震惊过后，转头看着李香琴，满眼的委屈，
“大姐……这丫头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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