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连下了三日三夜,直到第三日午后,雨势才渐渐收歇。
落隐村浸在漫山乳白色的岚雾里,重山环抱间,白墙黛瓦被连日雨水洗得清亮,檐角垂着成串水珠,滴滴答答敲打着阶前青石板。
村巷里积了半寸深的雨水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漫在空气里。
远峰云雾翻涌,夕阳穿不透厚重的云气,整座村落像浸在一幅晕开的水墨卷轴中,静谧得近乎幻境。
若非三日来亲身踏足,任谁也难信深山褶皱里藏着这样一方洞天。
村口青石牌楼下,早已聚了送行的人。
木长风一身素净长衫,须发被山风拂得微动,站在最前;身旁是族长俞万山,依旧是藏青布袍,神色比初见时缓和了许多,眼底带着几分惜别之意。
五个少年一字排开站在二人身侧,个个眼眶微红,望着林灿满是不舍。
陈星遥的风寒已然痊愈,只是面色还带着些许病后浅白,指尖紧紧攥着林灿的衣摆,小声问:
“林大哥,你真的要走吗?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们?”
旁边李长庚昨夜刚彻底退了烧,身子还有些虚,扶着木砚辞的胳膊,也用力点头:
“是啊林大哥,你救了村里的弟弟们,还帮了我们,我们都还没谢谢你。”
木砚辞性子沉稳,没说太多软话,只默默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草药包递过来,低声道:
“山里湿气重,这是先生配的驱寒药,路上带着。”
苏临渊站在一旁,指尖攥着自己亲手晾晒的药材,抿着唇不说话,眼眶却红了一圈。
战临川挺直了小小的身板,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强行忍住泪,只憋出一句:
“林大哥,我以后一定好好习武,将来去找你。”
孩童们的目光澄澈又热络,全是毫无杂质的依赖与不舍。
林灿心底一软,蹲下身挨个看了看,温声道:
“你们好好跟着木先生读书习字、强身健体,等我安顿好了,自然会来看你们。”
人群外侧,三个溺水脱险的孩童被父母领着,也早早候在了这里。
夫妻俩手里提着满满一篮晒好的笋干、山菌,走到林灿面前便要屈膝跪倒,口中连称恩公:
“公子救了我家孩儿性命,我们全家无以为报。
这些都是山里自家晒的干货,不值什么钱,还请公子务必收下,路上也好垫垫肚子。”
林灿连忙趋步上前虚扶,温言婉拒: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行此大礼。孩子们平安无事便好,这些东西你们留着自家度日,晚生不能收。”
夫妻俩再三推让,见他态度坚决,实在拗不过,只得红着眼眶再三道谢,领着孩子退到了一旁。
俞万山上前一步,拱手道:
“林公子大仁大义,救了我族中孩童,又与家兄有旧,落隐村的门永远对公子敞开。
日后若行路难了,只管回来。
木老先生与孩子们留在村里,我们也会照看好,蒙馆之事已然议定,等天晴便开蒙授课,公子不必挂怀。”
这话算是正式敲定了木长风一行人落脚落隐村的事。
经前日救人一事,又有俞墨桐的渊源在,族老们早已没了排斥之意,反倒真心盼着这位饱学先生留下来,教化村中子弟。
林灿点点头,又转身向木长风端端正正行了个长揖:
“木老先生,孩子们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木长风抬手虚扶,望着眼前气度清俊、行事周全的年轻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
“林公子,你我两次相遇,皆是患难之交,也算缘分匪浅。
老朽有句话冒昧相问,不知公子原籍何处,尊府是……?”
话音落下,林灿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神色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窘迫与混沌。
这话委实不好答。他此刻意识尚且半清半混,似乎还未从十天前的宿醉醒来,朦胧感还未彻底散去,脑子里一会儿是酒肆、兄长的面容,一会儿是数百年后的楼宇街巷,两重记忆像浸了水的纸,叠在一起模糊不清。
他清楚自己灵魂深处唤作林深,是跨越岁月而来的异乡人,可这副身躯的来处、家族的脉络,又在记忆深处缓缓浮上来,断断续续,拼不完整。
他含糊地笑了笑,避开了细处,只如实答道:
“说起来惭愧,晚生几日前与友人醉酒登舟,稀里糊涂便漂到了这一带。
晚生是湖广黄州府黄冈县人,家父讳林道。”
“黄冈林家?!”
木长风闻言骤然色变,脱口而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半生走南闯北,勘舆走遍湖广诸府,如何没听过黄冈林氏的名头。
那可是黄州府传承百年的耕读望族,族长林道更是邑中宿绅,名下万亩良田横跨黄冈、蕲水、麻城三县,仓储之厚可供三年灾荒;临江有私属码头、内河粮船八艘,山中自有林木窑坊,庄院设武场、护院庄丁数十,不仅财力雄厚,在官绅圈层更极有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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