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一道道缓慢沉重,如同远古的战鼓在大地深处擂动。
又如同一颗冰封了万载的心脏,在死亡的尽头,艰难倔强的重新开始了搏动。
心跳声,从那片埋葬着一切的废墟深处,隐约传来。
起初很轻,被夜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如同万鬼哀哭般的呜咽所掩盖。
但,随着每一次搏动,那声音便更响一分,更沉一分,更真实一分。
最后,竟震得地面上那些细碎的石砾,冰晶,血痂,都开始微微的跳动颤栗起来。
仿佛整片大地,都在为这颗重新跳动的心脏而共鸣,而恐惧。
那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堆如同巨兽坟冢般,埋葬了景迹部的瓦砾。
覆盖在上方的碎石,断木,粉尘,乃至冻结的血块,开始了轻微不规则的震颤。
不是外力所致。
而是从内部,被某种正在苏醒,澎湃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极致冰寒与一丝诡异温暖的生命力。
从沉睡的死亡中,硬生生地推动挣扎而出。
咔嚓。
一条纤细的裂缝,在瓦砾堆的顶端,毫无征兆地绽开。
裂缝边缘,凝结着暗红色,仿佛由血液冻结而成的冰晶。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裂缝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蛛网,疯狂地蔓延交错。
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整个瓦砾堆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暗红色的冰晶从裂缝深处不断渗出,但它们并非在封冻,而是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迅速地融化蒸腾。
化作丝丝缕缕妖异而温热的血色雾气,袅袅地升起。
在废墟上空盘旋,如同一场小型的血色葬礼。
砰!
瓦砾堆,轰然炸开。
所有的碎石,断木,尘埃,被一股柔和却又无可抗拒的无形力量推开。
呈现出一个完美洁净的圆形,向外均匀地铺展。
露出了中心,一片奇异的空地。
空地之上,没有血污,没有碎石,只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纯白霜华。
霜华之上,甚至隐约有细小的,星辰般的光点在流转,仿佛凝结的泪,或是……未曾散去的祝福。
景迹部,就站在这片霜华空地的中央。
他站着,赤裸着上身。
原本的衣物已在先前毁灭性的战斗与死者苏生的逆转中彻底化为乌有。
只余下几缕焦黑的,仿佛经历了焚烧与冰冻双重摧残的布条,勉强挂在腰间。
但,裸露出的躯体,却并非预想中的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相反,那具身体,完美得近乎诡异。
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冷冽的苍白色,却泛着上等寒玉般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肌肉的线条流畅均匀,充满了爆发力,仿佛每一寸都是经过了最顶尖的雕塑大师呕心沥血的打磨。
又像是大自然用亿万年寒冰与最纯粹的生机共同雕琢而成的杰作。
之前被青鸟利爪撕裂的胸口,被堕星尊那一脚震得移位破碎的内腑。
在死者苏生那逆转生死,干扰因果的灰白光芒中,已彻底愈合,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疤痕,宛如新生。
只有心口的位置,皮肤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呈现出灰白色卡牌状的奇异印记。
那印记的纹路古奥而悲怆,中心是一只从坟墓伸出的手,握着嫩芽。
它随着心跳,微微地明灭闪烁,仿佛一枚活的胎记。
又像是某种神圣而残酷的烙印,将某个少年最后的一切,永恒地烙在了他的生命本源之上。
他低着头,银色的碎发湿漉漉地垂落,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大半张脸。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发梢凝结的水滴,顺着线条完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脚下晶莹的霜华上,溅开细小冰蓝色的晶体,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声响。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夜风,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糊,以及……那淡淡的,即将散去的灰白光芒残留的气息。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银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那张脸,以及那双眼睛。
然后,世界仿佛被投入了冰海的最深处,投入了连时间与光线都会被冻结扭曲的绝对零度之域。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不再是记忆中那清澈明亮,偶尔带着少年傲气的冰蓝色,也不是先前入魔暴走时那充血疯狂的暗红色。
而是变成了一种极致纯粹,仿佛能将世间一切色彩与情感都剥离,凝固的银灰色。
那银灰如同万载玄冰最深处的颜色,如同墓碑的颜色,如同死亡本身的颜色。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银灰底色之上,却燃烧着两簇细微,冰冷刺骨的,仿佛来自九幽炼狱最深处的幽蓝色火焰。
火焰的深处,不断闪过一幅幅快速流转,支离破碎的画面。
尸山血海,燃烧的家园,倒下的亲人,队友染血的脸,以及封术最后消散时,那解脱又留恋的,将一切寄托出去的笑容。
没有泪,没有疯狂,甚至没有明显的愤怒。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冰冷到了极致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实质,仿佛要将眼前所见的一切,连同这片天地,都冻结碾碎,然后化为永恒的虚无。
他转动脖颈,目光冰冷地扫过这片熟悉而陌生的战场。
先是看到了不远处,胸前有一道从左肩斜划至右侧腹部,几乎将身躯劈成两半的狰狞伤口,静静躺在血泊中的寒冬歌。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他训练到精疲力尽时,默默递过一条拧干的热毛巾。
会在守夜的寒冷深夜,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的寒冬歌。
此刻,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冰,在暗淡的天光与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凄冷而绝望的光泽。
他的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灰暗的天空,里面的神采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空洞凝固的冰蓝。
景迹部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心口那灰白色的卡牌印记,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骤然灼热刺痛了一瞬。
目光右移。
断墙下,狼天射靠坐在那里。
他低垂着头,银灰色的狼发被凝固的血污黏在额前,遮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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