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据查，这位张掌柜，与卢家一位负责外院采买的管事，乃是同乡，过往甚密，常有“孝敬”往来。
几乎与此同时，对“刘记铁料行”的监控也发现了异常。
百骑司的暗探确认，火灾前出现在刘掌柜外宅的那个北河口音商人，身份被挖出......此人是北河道幽州一带颇有名气的“行商”，表面经营皮货药材，暗地里却常为北边草原上的部落“捎带”些中原的违禁品，与某些突厥部落的头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刘掌柜与其密谈后不久，一批产自北河，品质尚可但价格偏高的生铁，便通过刘记的渠道，溢价流入了将作监一个不太重要的铁器作坊。
夜枭的情报网也同步反馈了“铁手帮”的异常。
那个从黑油贩子手里买走猛火油的“铁手帮”，其帮主在火灾后第三天，突然在赌坊豪掷千金，还新纳了一房小妾。
其帮中几个得力打手，也在案发后不久，被崔家外围一个田庄以“招募护院”的名义招走了，行踪成谜。
一条条线索，如同涓涓细流，最终都无可避免地汇向同一个方向......盘踞在长安城阴影里的崔，卢等世家大族及其掌控的庞大利益网络！
纵火焚毁工坊，不仅仅是报复棉甲冲击旧产业，更深层的目的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甚至……企图在混乱中重新夺回某些利益或掩盖某些交易。
如刘记与北河商人可能存在的私铁交易等，都是重点调查的方向。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百骑司都尉呈上的密报汇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怒火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证据链虽然还不够完美到在朝堂上公开指证，将崔卢两家连根拔起，却又缺乏直接指向崔敦礼，卢承庆的物证和人证，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清晰地指向了这两条盘踞在朝廷机构之上的毒蛇！
“好！”
“好一个崔敦礼！”
“好一个卢承庆！”
“还真不愧是是滑不溜手的千年世家！”
“这些腌臜的虫豸手段用的还真是炉火纯青！“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寒冰中刮出，“为了区区铜臭之利，竟敢毁朕军工，乱国家边备！其心可诛！其罪更当诛九族！”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疾走数步，胸中杀意沸腾。
他恨不得立刻下旨，将崔卢两家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但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崔卢两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
眼下证据尚不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给外敌可乘之机。
小不忍则乱大谋！
“传旨！”
李世民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克制，却蕴含着更加危险的力量，
“百骑司增派人手，给朕死死盯住崔敦礼，卢承庆及其核心党羽！”
“他们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发了什么信，朕都要知道！”
“还有，加强将作监，尤其是龙首原温泉山庄周边的警戒，暗哨加倍！”
“若有任何可疑人等靠近山庄，或山庄内人员出行，给朕严密监控保护！”
“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敢玩什么花样！”
他眼中寒光闪烁，一个长远的报复计划已然在胸中成形。
现在需要的是隐忍，是收集更确凿的罪证，是等待一个足以将其彻底钉死的时机。
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东宫，李承乾也从马周整理汇总的信息中。
如今东宫通过一些官员和市井渠道，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因此也拼凑出了大致轮廓。
看着纸上那些指向崔卢的名字，他紧握拳头，指节发白，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冷厉。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去向父皇请命，或者急不可耐地奔向龙首原问计。
他沉默了片刻，对马周沉声道：
“将这些信息，连同之前收集到的关于崔，卢两家在各地田产，商铺，矿冶，以及与各地官员往来的记录，分门别类，整理归档。”
“建立专档，要详实，要隐秘。”
“特别是……他们这些年，在盐铁，漕运，乃至与边地部族交易中，可能存在的逾制，贪墨，走私等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
“以备……不时之需。”
马周心中一凛，深深看了太子一眼，躬身应道：
“臣遵旨！”
太子殿下，真的成长了。
他开始懂得隐忍，懂得布局，懂得从更长远，更根本的角度去积蓄力量，准备致命一击。
龙首原，温泉山庄。
竹林随风轻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依娜如同影子般出现在正在翻阅古籍的赵牧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外围的眼睛多了。”
“手法更老练，藏得更好，是行家。”
赵牧的目光并未从书页上移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山间寻常的风声。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知道了。”
“让夜枭的弟兄们，也藏好些。”
“山庄内的人，近期若无必要，尽量减少外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有非要出门的，提前报备，让他们跟紧点，护周全。”
“是。”
阿依娜应声，身影悄然而退。
赵牧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山庄外郁郁葱葱的山林。
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绿色里，此刻不知隐藏着多少窥探的眼睛。
对手的耐心快耗尽了，贪婪的欲望会驱使他们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眼神深邃难测。
关于“神泥”，“凝土成钢术”的传闻，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长安特定的圈层里持续发酵，升温。
尽管没有“水泥”之名泄露，但将作监废墟上那肉眼可见，超乎寻常的重建速度，以及工匠们偶尔流露出的惊骇神情，都为这传闻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
一种能化泥为石，坚不可摧，速成速固的神物，其价值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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