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此击退吾，这具化身又能坚持多久？当汝彻底归于‘灵宝’，俯瞰这方天地时，这些短暂如蜉蝣的情感与记忆，这些被你称为‘兄弟’的凡人，与尘埃沙砾又有何异？”
灵宝天尊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如意，又抬眼，望向湿婆。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静，
“我乐意，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很远很远的未来，又似乎只是回到了很近的过去，看到了那些并肩作战、把酒言欢、嬉笑怒骂的鲜活日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
他握紧了玉如意，脚下道莲层层绽放，玉白色的道韵如同燎原之火，轰然暴涨，将那灰色的生灭神轮逼得向后倒退。
混沌门户虚影光芒大盛，隐隐传出开天辟地般的道音。
“——现在，这里是大夏的疆土。”
“你，过不去。”
话音落下，灵宝天尊不再保留。
玉如意高举过顶，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浮雕同时脱离如意表面，化作无数流转的符文道痕，融入他周身暴涨的道韵之中。
他朗声开口，声音响彻天地，那是一句宣告，也一句战书：
“湿婆。”
“此地，此界，此道——”
“不容你，践踏分毫。”
随着这最后一句，玉如意，携带着仿佛整片天地大道的重量，朝着湿婆，朝着那面灰色神轮，朝着那象征毁灭与新生的三相神……
决然斩落！
天空中的异象，终于开始消退。
那混沌门户与灰色神轮的对撞，在灵宝天尊那一斩之下，分出了最终的胜负。
湿婆的身躯仍保持着舞姿的最后一式，三只眼睛睁得极大，眼中的神采逐渐黯淡、熄灭。
一道细密的裂纹，自祂额心竖眼开始，缓缓向下延伸，划过面容，蔓延至脖颈、胸膛、四肢......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布满祂的整个神躯。
那尊自天而降、带来无尽灾厄的毁灭与再生之主，轰然崩碎。
灰暗的神光如潮水般四散，却在下一瞬被玉白色的道韵轻柔裹住、同化、消解，最终化作点点光尘，洒落在满目疮痍的第四防区土地上。
那些光尘所落之处，被扭曲的岩石、被污染的沙土、被摧残的植被，竟奇迹般地开始恢复本来的模样，虽然依旧残破，但那种被异种神力侵蚀的诡异气息，彻底消散了。
风停了。
沙落了。
天空中的暗红云涡，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如褪色的帷幕缓缓散开，露出北疆冬日那灰白而低沉的苍穹。
一片寂静。
第四防区残存的守夜人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仰望着那片终于平静下来的天空，久久无人出声。
结束了？
那尊降临的神明......就这么，陨落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紧接着，欢呼声、哭泣声、嘶吼声，如同被解开封禁的洪水，轰然爆发。
但林七夜没有动，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天空中那道玉白色的身影。
灵宝天尊依旧立于半空，手中的玉如意已恢复温润的光泽，不再有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威势。
他背对着下方的守夜人，背对着这片被他拯救的战场，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在想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向下走来。
每一步，脚下都有玉白色的道莲绽放、凋零，每一步，他周身那浩瀚如海的神性气息，都在向内收敛、沉寂。
当他落到距离地面不足三米时，那道玉白色的身影微微一晃，紧接着，那件流转光华的玉白色神袍，悄然淡化、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熟悉的、圆润的身形。
百里胖胖落回地面，脚下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张胖乎乎的脸，依旧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只是此刻，那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属于“灵宝”的灵魂。
林七夜拖着几乎耗尽一切的身体，一步一步，向百里胖胖走去，身后，夜幕小队的众人，也默默跟上。
百里胖胖看着他们走来，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了弯，似乎想如往常那样，来一句“哟，都活着呢？”，但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他看到了林七夜眼中的复杂，也看到了其他人脸上的犹疑。
林七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并肩作战无数次、从沧南一路走到北疆的兄弟，看着他眼底那丝若隐若现的神性，看着他身上依旧熟悉的作战服、依旧圆润的身形......
他想开口，叫出那个无数次叫过的名字。
“胖......”
但那个字刚出口一半，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那个完整的称呼没有出来。
他垂下眼，抱手微微躬身行礼，郑重道：
“天尊。”
身后，曹渊怔了一瞬。
他看着林七夜的动作，又看了看百里胖胖，然后，他沉默地低下头，抱拳躬身：
“天尊。”
沈青竹没有说话，只是同样躬身，抱拳。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百里胖胖身上停留了几秒，似是在最后确认什么，随即微微躬身。
迦蓝的眼眶有些红，她咬着下唇，深深弯下腰去。
就连江洱的灵体，也轻轻摇曳，微微低俯。
五个身影，用最恭敬的礼节，向那位刚刚拯救了第四防区、斩杀了湿婆的大夏天尊，致以敬意。
只是那敬意里，藏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百里胖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林七夜躬身的姿态，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扎了一下。
“七夜。”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点憨气的声音。
林七夜的身体微微一僵。
百里胖胖没有用“天尊”的口吻，没有用那种俯瞰众生的语气，他只是用那个夜幕小队里最没心没肺的胖子惯常的腔调，叫了一声。
林七夜缓缓抬起头，他看向百里胖胖，看向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复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后，他的表情，骤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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