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大礼堂后台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地板和廉价粉饼混合的气味。宋明宇站在侧幕边,透过帷幕的缝隙看着台上的彩排。三个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的技术科工程师正敲着自制的铜锣、钹和小鼓,第四个人拿着快板,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念着:
“设计图纸堆成山,加班加点不嫌烦——”
“为了项目往前赶!”
“春节晚会咱来演——”
“——咱来演!”
。。。。。。
“真土气!”
宋明宇侧过头,女主持朵朵站在他旁边,一边拉了拉自己的礼服裙摆,一边嘟囔着。
台上那四个人正鞠躬下台,脸上带着那种单位里中年人特有的、既认真又有些局促的笑容。台下零星坐着的几个工会领导和老同志鼓着掌,掌声稀稀拉拉。
看到宋明宇看着自己,朵朵嘴角挂着一丝嘲讽,显得不以为然:“这都几几年了,还三句半呢,我幼儿园时候我爸单位就是这一出。”
“你小点声,万一音响哪的连着给播出去。。。”
“切,我怕它这个。。。走,该咱俩了。”
宋明宇有点怕这个三十来岁的丰满泼辣姐姐,单位的人都叫她朵朵,他也跟着这么叫,这姑娘是资料室的,听说家里有点什么背景,父亲是个什么单位的处长,嫁了个男的家里有点小矿。
这两层底气叠在一块儿,便浇灌出她这副张扬泼辣的脾性。看谁不顺眼眼睛一瞪上去给人家两句难听的,夏天敢穿超短裙,冬天敢穿貂,她的轿车也很显眼,一辆墨绿色的Mini Cooper,走起路来头昂的高高的,有时候戴着墨镜从车里下来,你都分不清她是走红毯来了还是上班来了。
这次选主持人,不知怎的就把朵朵分给了宋明宇搭档。他心里其实有点不情愿——明明分给程刚的那个女孩更清秀文静些。可名单定了,也只好硬着头皮上。
第一次主持人试服装,朵朵换了衣服迎面而来,那件礼服是银亮片缀成的,灯光一照,晃得人眼花。更要命的是领口——开得低,又收得紧,胸前白花花一片丰腴的肌肤毫无保留地亮在那儿,随着她说话、转身,漾出令人心慌的弧度。宋明宇站在她旁边,眼神僵直地盯在前方空气里,一点都不敢往旁边偏,生怕哪一眼瞥大劲儿了显的不礼貌。
下了台,他溜回科室,悄悄跟科长嘀咕:“朵朵姐那服装……是不是有点太、太夸张了?不咋端庄啊,我要不要提提意见。。。”
科长正泡茶,闻言抬起眼,瞅了他两秒,“噗嗤”一笑,眨眨眼,压低声音道:“切,瞧你,那有啥夸张的,领导们爱看。。。。”
“啊?”
他理解不了的事儿还是太多了,只好吐吐舌头。
随着数次的彩排与接触,即使有点刻意躲着,两人还是熟稔起来。
“瞧。我最受不了咱们北方男的唱粤语歌!你听小李的发音?‘黑凤梨’能唱成‘黑粪泥’。。。”
“人家单位,都出去租个剧场,外包出去,灯光音响舞台给你弄的好好的,看咱们,红色横幅,金色大字,字体还是那种电脑里最土的楷体加粗。背景板是泡沫板喷的,边都没裁齐。还有那些气球,就普通的气球,连氦气都没充,蔫了吧唧地粘在墙上。抠死了!”
“哎呀妈呀,明宇,你说这小品,到时候下面能笑出声不?尴尬死了。。。”
。。。。。。
她吐槽起单位来不遗余力。
“朵姐,你这么瞧不上咱单位,当初咋来的?”他虽然也觉得这晚会确实还是九十年代风格,但这么刻薄的话他说不上来,只好不软不硬的顶了她一句。
“切,我爸呗。吉隆坡留学留的好好的,忽然就把我整回来了,说最后一批子弟的指标,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不回来就断我的粮。。。。”
“啊?你还在马来留过学呐?”他扑哧一笑,差点把自己那点底细也说出来,“看你这性格,也不像听爸妈话的人啊!”
“嗐,那时候还是小,被我爸唬住了!放现在试试。。。哼,这地方,不定哪天我就不干了!要有谁敢让我不痛快的!”
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单位,竟然也有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人。他对她的忌惮瞬间消失了,内心多了几分亲近。
那台晚会的节目质量确实平平,艺术水准也着实有限。但奇怪的是,这却成了宋明宇入职以来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他喜欢看到单位里那些平日里被图纸和规范压得死气沉沉、文质彬彬的年轻面孔,此刻都聚到了一起。灯光下,他们唱歌,走调了便相视大笑;他们跳舞,动作生涩却格外认真。彩排间隙,大家围坐着喝水、闲聊,那些关于项目进度、节点考核的沉重话题暂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昨晚的球赛、新上映的电影,或是谁家小孩的趣事。
宋明宇在他们身上看见了一种久违的“活气”——那是一种年轻人本该有的生机,绝非日复一日地埋头工作、画图、跑现场、加班的疲惫循环。而是在这样一个松弛的环境里,人们终于能开怀大笑,能认真地较劲一个舞步,也能敷衍地混过一段合唱;能严肃地讨论走位,也能随意地互相打趣。无论表现如何,每个人都像暂时卸下了职场的外壳,露出了几分学生时代那般鲜活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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