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了两个星期。
这是宋明宇和庄颜结婚以来,冷战时间最长的一次。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一个在卧室,一个在书房,各自吃各自的饭——庄颜下班的路上在摊上买个卷饼或夹馍,一开始宋明宇还正常准备晚饭,但他发现饭摆上桌了人不上桌,如此两次,他也不做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宁宁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接口——他把孩子递过去,她把孩子接过来,交接的时候手指不会碰到一起,眼神也不会交汇。孩子在他们之间像一个被传递的包裹,沉默的、无辜的、不知道自己正被两只渐行渐远的手来回推让。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说的话太过分,欠自己一个道歉。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没有得到尊重。
那两双无辜的仿品庄颜没给孩子穿,宋明宇也没有真的扔出去,不知道这两双鞋被庄颜塞哪了,虽然空间层面上看不见这个东西,但是它的存在感却那么强,像一个两人冷战的锚定物。所有的话都是从那两双鞋开始的;吵完了,鞋不见了,但话留下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但看到对方的时候会扎到,会疼。
那鞋成了一个沉默的证人。证着他们曾经为钱吵过架,证着他们曾经为“该给孩子什么样的生活”吵过架,证着他们曾经在彼此眼里看见过最深的失望和最冷的陌生。
冷战了两个星期之后,庄颜先习惯了这个状态。她一向心狠,尤其是对自己,这种抛弃也好,冷淡也罢的感觉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一直在练习这个,上手起来简直轻车熟路。
可是随着冷战时间的拉长,孩子的一周岁生日也越来越近了,这让两个表面静默的人暗地里的弦也越拨越乱。。。
直到那天中午下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被婆婆刘红梅叫住。
刘红梅从副主任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洁白的大褂熨得没有一道褶子,头发挂在耳后梳得利利索索一丝不苟。
“颜颜,宁宁快生日了。”她顿了顿,喝了一口水,“该照相就去照一些吧。趁年轻,怎么照都好看,也给孩子留个美好的回忆。你不要觉得花钱,照相能花多少钱?照相的钱,我出。”
庄颜脸一红,心里“咯噔”紧了一下。
这说明宋明宇把两个人吵架的事告诉了母亲。他一定说了。说不定添油加醋说了,说不定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抠门、小气、不配合的恶媳妇。她站在走廊里,脸上烧得厉害,心里那把刚熄下去的火又“呼”地一下蹿了上来。可是婆婆的面子不能驳,而且婆婆说的是好话,是掏钱的好话,她要是再说什么,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行,妈,那……那看明宇的时间吧。”
刘红梅“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端着保温杯走了。
庄颜站在原地,气的牙根痒痒。
周末,一家人还是去了市里最高档的摄影厅。
四千九百九十九,一套写真,精修入册二十张,送一个水晶摆台、一幅挂墙的放大照。庄颜看着宋明宇掏出卡轻飘飘的刷了一下,就跟花了四十九似的,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冤大头。哼。”
拍照的主题宋明宇选了民国风。庄颜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弄好妆发她看镜子里的自己,真陌生啊——旗袍衬得她腰身纤细,肩线流畅,一张鹅蛋脸在旗袍的立领上面显得格外端正。她是山东姑娘,大眼睛、高鼻梁,五官轮廓比一般女孩深一些,平日里被白大褂和素面朝天盖住了,换上旗袍之后,那种底子里的漂亮才透出来,像一块被擦干净了灰的玉。
她换好衣服,看见丈夫的眼睛一亮,嘴角露出满意的笑——这个笑也让她心动了一下,她想起一个冬天,在高档商场里,她穿一件粉色的呢子大衣出来时,他就是这个表情,那时候,他俩多好啊。。。。
宋明宇穿的是深灰色的长褂,布料挺括,站在她旁边,肩膀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头发梳在后面,看起来真是风流倜傥,就是真放在那个年代,看上去也完全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
摄影师让他们靠拢一点,他往她身边挪了半步,肩膀碰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宁宁被换上了一条红色的小旗袍,头发上别了一个蝴蝶结的发卡。这孩子实在是漂亮,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笑起来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摄影师逗她,她咯咯地笑,小手在空中挥舞,整个人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闪光灯一明一灭,把孩子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定格在镜头里——那肉嘟嘟的脸颊,那湿漉漉的眼睛,那根翘起来的小辫子。
庄颜站在镜头前,嘴角挂着标准的、得体的微笑。她不知道这个笑够不够好,反正她尽力了。她看向镜头的时候,目光是平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不起波澜,也没有倒影。摄影师说“妈妈看爸爸”,她把目光移向宋明宇,看了一眼,又移开了。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看了无数次之后已经看不出什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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