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白绸,从东方缓缓升起。
林易站在粮站后面空地的中央,手里握着周元浪昨天给自己的粗糙木剑,看着远处怔怔出神。
“把你手里那把扔了,用这把。”
周元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易回头,只见周元浪从背后的布囊里取出一物,递到林易面前。
也是一柄木剑,观感比林易现在手中的粗糙木剑还要抽象。
不过,林易没有犹豫,一把扔掉了手中的木剑。
然后伸手接过新的木剑。
新木剑入手的第一感觉就是轻。
轻得不像武器,像一根被掏空的树枝。
剑身由某种深褐色的木料制成,表面没有漆,却被摩挲出一种温润的包浆。
握柄处缠着几圈已经发黑的麻布,触感粗糙,却意外地贴合掌心。
“桃木?”林易问。
“槐木。”周元浪纠正道,“雷击槐,被天雷劈中却不死的树,才有资格成为「听骨剑」。”
“听骨?”
“剑是死的,骨是活的。”周元浪退后三步,在雾气中站定,“你体内的傩神,如今只剩‘骨’,它神性思考已灭,但本能还在。这柄剑,就是让你学会听它的‘骨’。”
林易低头看着木剑。
这段时间他就一直在尝试与体内的傩神意志沟通,但那个曾经可以说话的存在,如今变成了一团空白。
并非沉默不语,而是更原始的某种状态。
像一头被重创后蜷缩起来的野兽,呼吸还在,瞳孔却失去了焦距。
他试过在梦中呼唤。
试过在冥想中下沉。
甚至试过红月天教他的吐纳法,以特定的节奏呼吸,让意识进入某种半催眠的状态,去触碰那团能量的边缘。
但都失败了。
傩神意志像一潭死水。
你投下石子,没有涟漪。
你大声呼喊,没有回响。
“它不理我怎么办?”林易说。
“它为什么要理你?”周元浪反问。
林易愣住。
“你以为傩神是契约兽?是附身灵?”
周元浪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却又并非恶意。
“红月天没告诉你吗?傩神从不回应。”
“上古之时,巫师以傩舞沟通天地,不是靠说话,是靠身体。”
“以肢体的律动,让傩神借形。”
他忽然拔剑。
那柄黑色长剑出鞘的瞬间,林易感觉耳膜一震。
不是声音,而是某种频率,像有人在自己颅腔内敲了一声钟。
雾气剧烈翻涌,以周元浪为中心,向四周退散出一个完美的圆。
“看好了。”
周元浪开始挥剑。
第一剑,极慢。
剑锋划破雾气,留下一道短暂的轨迹,像有人在白绸上画了一道墨线。
那道墨线没有立即消散,而是悬浮了约莫半秒,才重新被雾气填满。
第二剑,变快。
墨线更浓,停留更久。
第三剑、第四剑......
周元浪的速度逐渐加快,但每一剑的轨迹都清晰可辨。
那些墨线在空中交织,竟隐约形成某种诡异的图案。
林易认出来了,那是......傩舞,又称鬼戏。
那是他在网络上身上见过的扭曲庄严的古老舞蹈,是一种祭神跳鬼、驱瘟避疫、表示安庆的娱神舞蹈。
但周元浪的傩舞是“剑”的。
不是肢体的扭动,而是剑锋的流转。
每一个角度,每一次转折,都带着某种规则。
不是夜枭面具那种正义规则,也不是祸魃面具那种嗜血规则,而是更原始的某种东西,让能量流动的正确方式。
“傩神借形,需要容器。”
周元浪收剑,雾气重新合拢。
“但容器若不能与傩神同频,借形就会变成夺舍。”
“你之前每一次使用傩神之力,都是在赌博。”
“赌它愿意借你,而不是吞你。”
“现在呢?”林易下意识问道。
“现在它睡着了。”周元浪看向林易的腹部。
那里,在常人无法感知的维度,一团金色的能量正蜷缩成球。
“睡着的东西,不会主动借你,但也不会主动吞你。”
他指向林易手中的槐木剑。
“所以你要学会‘听骨’。”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身体,用这柄剑,去触碰那团沉睡的能量,让它在无意识中,习惯你的‘形状’。
林易独自站在练剑场中央,已经两个时辰。
周元浪离开了,只留下一句话。
“挥剑三千次,直到你‘听’到它。”
三千次。
林易在心里默数。
目前挥了四百七十二次,右臂已经发酸的不行。
槐木剑比他想象的更难驾驭。
它的轻是一种虚假的轻。
当你试图以速度挥动它时,剑身会产生一种诡异的滞后感,仿佛有某种阻力在对抗你的发力。
但当你放慢速度,试图以感受来引导时,那阻力又消失了,剑身变得像一根普通的木棍,毫无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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