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林易靠在车间门口的立柱上,看着东边的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几颗残星还挂在半空,但越来越淡。
弥漫在空气中的尸油和焦糊味正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冷冽气息。
左未央坐在林易旁边,背靠着同一根立柱,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捏着那个黄铜铃铛,铃铛表面沾了一层黑灰,那是尸傀被天火符烧毁时溅上去的。
帆布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叠裁好的空白符纸和一截没用完的红线。
一灯的尸体躺在铁桌旁边,姿势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样子,后背靠着桌腿,头歪向一边。
撒在他周围的朱砂已经暗了,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黑褐。
那些碎掉的母骨散落在他手边,灰白色的骨片在晨光里黯淡无光,不再泛绿光,也不再散发阴气。
“你说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林易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吸了太多尸油烟雾的后遗症。
左未央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车间顶上那个破洞。
月光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过了片刻左未央才开口:“不知道......也许是他师父,也许什么都没有。”
林易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片暗绿色的鳞片。
鳞片还在微微发热,已经不是之前被火烧时那种烫手的热。
“他怕了一辈子死,最后死的时候倒挺平静的。”
“怕到极致就不怕了。”左未央淡然道。
他把铃铛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就像你说的,他不是在替他师父报仇,他是在替他师父认输。”
“认了一辈子输,最后终于不用再认了。”
在这时,车间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
低沉有力,一听就不是普通轿车的声音,更像是大排量的越野车。
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厂房外面的空地上停下来,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声音,是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步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感受到来人的稳沉。
王逸推开厂房那扇半塌的铁门走了进来,黑色薄外套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头发还是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瞳孔在晨光里恢复成了正常的圆形,但颜色还是那种偏浅的琥珀色,在阴影里会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光泽。
他扫了一眼车间里的景象。
倒在地上的尸傀,散落一地的碎骨,靠在立柱旁边的林易和左未央,最后目光落在一灯的尸体上。
“死了?”
王逸走过来在一灯尸体旁边蹲下,伸手在他颈侧按了片刻,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死透了......母骨呢?”
林易朝铁桌旁边那堆碎骨抬了抬下巴:“碎了,他自己捏碎的。”
王逸走过去蹲下来,没有用手碰,只是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黑色手套戴上,捡起一片较大的碎骨举到眼前。
晨光透过破洞照在骨片上,原本灰白色的骨质已经变得酥松,里面全是细密的气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他看了片刻把骨片放下,又捡起另一片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摘掉手套,转过身看着林易和左未央。
“你们俩,谁给我说说,他是怎么死的?”
林易和左未央对视了一眼。
左未央背靠着立柱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老坟地的困魂桩到厂房里的尸傀和母骨,再到一灯最后自己捏碎母骨。
他的叙述方式和平时一样,简洁直白,不过多描述细节,只是把时间、地点、手法和结果一一陈述清楚。
王逸靠在铁桌边缘听着没有插嘴,一直听到最后才问了一句:“他说他怕死?”
“对,他说他怕了整整大半辈子。”林易说。
王逸沉默了几秒。
他把手套揣回口袋里,从铁桌边缘站起身走到一灯的尸体面前,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一灯的脸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把他眼角的皱纹、嘴角的裂口、额头上干涸的血迹都照得很清楚。
“这和尚我见过。”王逸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来沪市不久,有一次追一个偷阴土的邪修追到姜城附近,在城东那片废弃工地上跟他交过手。”
“那邪修道行不深但手里有几样很阴的东西,其中一样就是不化骨的碎片。”
“我把他逼到死角的时候他说东西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从一个和尚那里买来的。”
“一灯?”
王逸点了点头。
“当时没追上那个和尚。”
“后来我托人查过,只知道他外号叫一灯,是九月协会的人。”
“九月协会那时候势大,会长禹致风的修为压过我一个境界,我不好明着跟他们起冲突就记下了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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