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沪城游泳馆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的两束白光打在游泳馆的侧墙上,照亮了那几行褪色的铜字和碎了一半的售票窗口。
夜风从废弃铁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荒野的气息。
男人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还捏着安全带,久久没有松开。
林易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片刻,谁也没有动。
“她就在这里?”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嗯,在更衣室。”林易推开车门,“想好了,就跟我来吧。”
侧门的锁还是坏的,门把手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
林易推开门的瞬间,那股混着漂白粉残余和霉菌的气味又一次扑面而来。
他已经闻过两次了,习惯了。
男人跟在他身后,被这股气味呛得咳了一声,但很快捂住嘴,把声音压下去了。
走廊里很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两侧墙壁上的瓷砖还是那样斑驳破碎,有几块碎在地上,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不踏实的东西上。
他大概很久没有来过这么破败的地方了。
他工作的那家游泳馆是新建的,池水是淡蓝色的,能一眼看到池底,不像这里,连天花板上的钢桁架都锈得快要塌下来。
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林易停下来,把手电筒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手电筒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光柱在墙壁上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她就在里面。”
林易朝那扇半开的木门指了指,然后退后几步,靠在对面的墙上。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自己不该站在旁边看着,也不需要自己站在旁边看着。
男人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了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林易靠在墙上,把槐木剑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剑身的黑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温热感从剑柄传到掌心。
等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
更衣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林易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铁路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猫叫。
他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是站在走廊里,握着剑,守着这扇门。
终于,更衣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男人走出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很厉害。
他在更衣室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然后朝林易点了点头。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易没有多问,只是把槐木剑插回背包侧袋,从他手里接过手电筒,说走吧。
走出游泳馆的时候,夜风忽然变大了。
巷子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落下来。
男人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之前忽然转过身,对着游泳馆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弯着腰保持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然后坐进副驾驶,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但车里的沉默和来时的沉默不一样了。
来时那份沉默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肩头,像是谁在车里塞了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回去时石头已经搬开了,沉默只是不需要再说什么。
林易把车开到那家新游泳馆的停车场,男人推开车门之前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你带我来,这句话他憋了十年。
林易点了点头。
男人下了车,关上车门,朝游泳馆的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林易回到联络站的时候,左未央还没有睡。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铺在沙发上,铺在茶几上,铺在左未央摊开的手抄本上。
他正盘腿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手抄本空白处写写画画。
大概又在研究那些古滇国雷纹的排列规律。
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林易一眼,然后把手抄本合上放在一边。
左未央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林易面前,一杯自己端着重新坐回沙发上。
林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把水杯放下,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找到那个教练到他去游泳馆,从更衣室门外等了大半个时辰到他送他回去之后开车回到联络站。
讲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天亮之后,我想去庙里给周小雨烧炷香。”林易忽然说。
“我陪你去。”左未央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窗外起了风,悬铃木的叶子沙沙地响着。
林易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体内的傩神意志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桌上的两杯水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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