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和左未央跟在那个人身后,穿过广场,然后沿着一条窄窄的石阶路往上走。
石阶路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民居。
有的开着门,门口蹲着几个正在剥苞谷的女人,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两个陌生人。
有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门神。
石阶路走到头是一栋两层木楼,楼前有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
枇杷树下蹲着一个老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用一把柴刀劈竹子。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发亮,在日光下像是顶了一头薄雪。
他劈竹子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落下去都极准。
柴刀切入竹节的裂缝里,轻轻一撬,竹子就从中间裂成两半。
带路的人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蒙阿爷,有人找你。”
老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柴刀,又劈了两节竹子才把刀搁在磨刀石上,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转过身子,林易才注意到他的脸很瘦,颧骨和眉弓都高,眼窝深陷,眼睛里有一层灰白的翳,但比巫依那层翳薄得多,还能看见底下深褐色的瞳孔。
老人的目光从带路的人身上移到林易和左未央身上,在左未央脸上停了一下,又在林易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张傩面上。
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伸出手,林易赶忙把傩面递了过去。
蒙阿爷接过傩面,翻过来,手指顺着内侧那些符文的刻痕一笔一画地摸过去。
从额头摸到眼窝,从眼窝摸到嘴巴,从嘴巴摸到边缘的每一道纹路。
摸完之后他把傩面还给林易。
“是阿依那张,这上面的封灵咒是我阿祖刻的。”
“他刻这张傩面的时候我才十几岁,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怎么,阿依不在了?”
林易摇了摇头,把巫依的话又说了一遍。
蒙阿爷听完沉默了很久,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在擦汗还是在擦什么。
沉默了片刻,蒙阿爷才开口:”阿依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个能跳完整傩舞的祭司,可惜眼睛坏了。”
他又偏过头看着林易的眼睛。
“你们翻山越岭跑到鼓锣坪来找我,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看一眼阿依的傩面吧......”
林易往前走了半步,将包里的夜枭面具拿出来,递给了蒙阿爷,随后开口把夜枭面具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它与祸魃面具同属颠国三宝的渊源,到老宅一战击碎了它的灵核,再到巫依说古滇祭傩一脉的祝祷术可以把它修补好,但升华精血的高阶祝祷术阿依自己不会,是她让二人来找鼓锣坪的蒙阿爷。
林易说话的时候蒙阿爷一直站在枇杷树下没有插嘴,他翻看着手里的夜枭面具,等林易说完之后才开口。
“封灵面的灵核快要散了,再用几次就会彻底湮灭,必须尽快修补。”
“升华精血需要:精血、傩面和祝祷词三样东西,前两样你们都有,祝祷词我会。”
“但我不能白教,你们需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林易问道。
蒙阿爷将夜枭面具还给林易,随后转身朝木楼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易和左未央。
“你们赶路过来肯定没吃饭,先进屋吃饭,事急也不急这一顿饭,吃完再说。”
“好。”
蒙阿爷的木楼从外面看和寨子里其他房子没什么两样,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得多。
堂屋正中是一个用青石砌的火塘,火塘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淡蓝色的火苗在暗红的炭块上跳来跳去,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火塘上方悬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香味飘了满屋。
林易走近一看,发现是腊肉炖山笋。
腊肉的油脂被小火慢慢逼出来,融进笋片里,咸香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
蒙阿爷从灶台上拿了三只粗陶碗和三双竹筷,往火塘旁边的小矮桌上各摆一份。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桌边的矮凳指了指,意思很明白:坐下,吃。
饭很简单,一锅苞谷饭,一盆腊肉炖山笋,一碟自家腌的酸藠头。
蒙阿爷自己盛了一大碗饭,浇上肉汤,用筷子搅了搅,低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不太像个老人,倒像个刚干完半天体力活的后生。
林易也饿了,夹了几块腊肉塞进嘴里,咸鲜油润,肥而不腻,比他在沪市任何一家本帮菜馆吃过的红烧肉都香。
吃到一半,蒙阿爷搁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火塘对面的矮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竹筒。
竹筒是密封的,封口处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用指甲刮开蜂蜡,拔出塞子,往自己的粗陶碗里倒了小半碗。
不是茶,是酒。
酒液呈琥珀色,黏稠挂碗,香气浓烈得整个堂屋都能闻到。
他把竹筒往林易那边推了推,林易学着他的样子倒了小半碗尝了一口。
入口很烈,比他之前喝过的任何一种白酒都烈,但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不烧心,反而有一股很暖很沉的热意从胃里慢慢往外扩散,很舒服。
左未央也倒了一点抿了一口,放下碗没有说话,但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
蒙阿爷看着左未央的耳朵笑了一声。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矮柜上开始说正事。
“阿依让你们来找我,是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
“当年她来鼓锣坪找我学祝祷术,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铁索桥还在,寨子里人多,她带了半篮子鸡蛋来拜师,我不收,她就站在院门口等了整整三天。”
“后来我阿妈把她拉进来吃了一顿饭,我没办法,才点头。”
“没想到她记了这么久。”
“现在阿依的傩面在你们手里,你们翻山越岭找到这里,这顿饭我也请了。”
“她把傩面交给你们来找我,这本身就是一个引荐。”
“按寨子里的老规矩,有人引荐,我就得帮。”
“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引荐归引荐,教东西不能白教。”
他看向林易,竖起三根手指。
“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林易放下筷子郑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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