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慢,放轻。”
蒙阿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竹节上,脆响有力。
“放松之后,才能让力量顺着关节一节一节地流转。”
“你的腿是第一个枢纽,力量从脚底涌上来。”
“腰是第二个枢纽,把腿劲转成腰劲。”
“肩是第三个枢纽,把腰劲转成臂劲。”
“肘是第四个枢纽,把臂劲转成腕劲。”
“腕是最后一个枢纽,把腕劲转成剑劲。”
“五个枢纽连成一条线,傩神的力量才能从你体内流到剑上。”
他让林易握剑,重新站好。
然后举起竹条,朝林易的剑身斜斜敲了一下。
敲的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正好敲在剑身重心偏前的位置,林易的剑尖立刻被带得往左侧偏了半寸。
“看到了?你的腕关节在对抗我竹条敲击的瞬间下意识锁死了。”
“腕一锁,肘就跟着锁,肘一锁,肩就僵。”
“整条手臂变成一根硬棍,傩神的力量过不来。”
“剑不是靠手指握的,是靠全身的关节引导的。”
“手指只负责轻轻搭在剑柄上,像捏着一只鸟,太松鸟会飞,太紧鸟会死。”
又练了小半个时辰,蒙阿爷停下来。
他把竹条搁在石围上,蹲在空地里抓了一把碎石,放在林易手心里。
“把这个撒在地上,踩上去走。”
林易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碎石子,不太明白这跟练剑有什么关系。
蒙阿爷开口解释。
“之前让你松关节是让你学会如何放松,但光放松不够。”
“傩的力量真正释放的时候,你的脚底必须同时扎根。”
“松是柔,扎是刚,只柔不刚是面条,只刚不柔是铁棍,刚柔相济才叫傩。”
“石子踩上去会硌脚,会滑动,会打乱你的重心,你必须在碎石上站稳,才算把根扎下去。”
林易把碎石子撒在脚下,站上去。
石子尖锐的棱角隔着鞋底顶着他的脚心,林易本能地想踮起脚尖减轻压痛,但蒙阿爷走过来,把一只手按在林易头顶,轻轻地搭着。
“别踮脚,脚后跟踩实,重心沉到涌泉穴。”
“膝盖微屈,腰往下坐。”
“头顶百会穴对准天,脚底涌泉穴对准地。”
“天地一线,人站中间。”
林易深吸一口气,照做。
剑身的金光瞬间稳定了。
之前金光会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现在稳成一条细而不断的光带,沿着剑身的黑线匀速流淌。
“记住这种感觉,这叫生根。”蒙阿爷把竹条重新拿起来,“再挥剑。”
那天上午林易挥了不下三百剑。
蒙阿爷的竹条每次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剑身重心偏前两寸,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被敲中的时候剑会往一侧偏,每一次林易都试图用腕力去纠正,每一次纠正都让腕关节重新锁死。
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蒙阿爷才让他停。
“明天继续。”
蒙阿爷把竹条扔回石围上,转身往寨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别忘了,你每练一天,那个面具的灵核就离彻底消散近一天。”
“你练得越快,它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林易站在原地,把剑插在面前的泥地里,双手撑着剑柄喘气。
清晨的雾气已经散了,后山的轮廓在日光里变得清晰。
远处那棵老核桃树下,有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左未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核桃树下看着。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白色外套染成了淡金色。
他的右手端着茶杯,左手抱着帆布包。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林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左未央在看。
不是监督,不是评估,只是看着。
那天下午蒙阿爷没有让林易继续练剑。
他把傩面从堂屋供桌上取下来,平放在矮桌上。
傩面在油灯光晕里泛着极淡的哑光,额头和眉弓的弧线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楚。
蒙阿爷从矮柜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细,火焰只有黄豆大小。
他把油灯放在傩面正前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符纸。
不是左未央平时用的那种黄表纸,而是一种更深韧的褐色纸,纤维里夹着细密的金丝。
“这是引灵符。”
蒙阿爷解释了一句,然后把符纸举到油灯上方。
符纸没有燃烧,而是被油灯的热气慢慢烘得变了颜色,从深褐转成暗红,又从暗红转成淡金。
然后他把符纸放在傩面额头的位置,低声念了几句林易听不懂的祝祷词。
傩面表面的哑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很暗很暗,只有一瞬,但林易看得清清楚楚。
“它的封灵咒已经开始回应了。”
蒙阿爷把油灯挪到傩面正前方一尺的位置。
“引灵术需要一夜的时间让它重新记起自己是什么,今晚傩面放在供桌上,油灯不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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