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低沉的闷响从谷地深处传上来之后,周围忽然安静了。
风停了,枯叶不再簌簌发抖,祭柱顶端那几根茅草也垂了下来,一动不动。
整片谷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扣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里,连空气都凝住了。
林易握紧槐木剑,剑身的金光稳在剑尖上,没有闪。
体内的傩神意志没有躁动,只是安静地醒着,像一头趴在他心脏旁边的老狗,耳朵竖着,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转身看了左未央一眼——左未央站在祭柱旁边,右手悬在祭柱表面那道最深的刻痕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说那个东西在试探。
刚才那声闷响是它从封印裂缝里挤出来的一缕气息,它在确认是谁进了谷地,是当年封它的那个老祭司,还是别人。
“它发现不是老祭司。”左未央收回手,“老祭司的气息它认得,傩神之力的味道。
当年封它的那道封印,阵基用的就是傩神之力,它对这股力量太熟了。
但你体内的傩和当年那位老祭司的傩不一样,它是残的,不全的,而且跟你的经络和丹田已经融在一起,带上了活人的气味。
它现在不确定,所以会试探。”
林易抬眼看向谷地深处,随后抬手摘下了背包,从里面抽出了夜枭面具,戴上。
开灵之后,面具的材质已经从冰凉转为温热,贴合在脸上的时候不再有那股刺骨的寒意,而是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密而舒适。
暗金色的光从额头刻痕往外扩散,沿着面具内侧那些已经愈合的裂纹缓缓流淌。
“我进去。”林易说。
“我给你压阵。”左未央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叠阵符,按七星方位重新检查了一遍七块阵石上的符纸。
主符完好,缓冲符有两张边缘微微卷翘,是被刚才那声闷响的气浪冲的,他用铜钉重新钉牢。
林易提着槐木剑往谷地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地面越黑,枯叶从深褐变成焦黑,踩上去碎成粉末。
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树干上那些祭傩符文越来越密——不是人为刻上去的,而是当年那位老祭司用傩神之力灌注阵基时,力量顺着树根往上走,从树皮内部往外渗透,把树皮撑出了一道道符文状的裂纹。
走到谷地最深处,他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面断崖。
崖壁高达数十丈,垂直如削,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祭傩符文。
每一道符文的凹槽里都填着暗红色的朱砂,朱砂已经干涸开裂,但符文本身还在微微发光——不是道家的金光,也不是傩神之力的暗金色,而是一种介于暗红与深褐之间的幽暗光泽,像是被封印了几百年的血还在缓慢流动。
那是当年那位老祭司亲手刻下的封禁,是整个鬼哭岭最核心的阵基所在。
封禁的朱砂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崖壁底部往上蔓延,最长的几道已经爬到了半崖腰,裂缝深处往外渗着一股极淡极冷的黑气。
林易站在崖壁前,他能感觉到那层黑气不是普通的地煞,也不是尸油挥发后的残留,而是某种活的、醒着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古老意识。
它没有脸,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林易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目光——从崖壁深处,从每一道符文的裂缝背后,它在看着自己。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针插进他的颅骨,在脑浆最深处缓缓搅动。
声音很轻很慢,沙哑而干燥,像是两块被埋在同一个墓穴里的骨头终于等到了对方,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
“傩……你也来了。”那个声音说。
林易握紧槐木剑,剑身的金光猛地亮了一瞬,又被他压下去。
他问它是谁。
崖壁里的黑气缓缓翻涌,裂缝深处渗出的黑色雾气比刚才更浓了几分,那声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也来了”,像是对着自己说的,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疲惫的孤独。
林易盯着那片崖壁,把剑横在身前,换了个问法:“你是什么?”这一次崖壁里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易几乎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它说它睡了几百年,每隔一阵子就有人来加固封印,头几回是个老祭司,老祭司把封印刻进了山体,用七根祭柱钉住了它的四肢七窍,钉得很深很牢,它动不了,只能睡。
后来老祭司死了,又有个老婆婆来,老婆婆跳的傩舞不如老祭司,封印加固得很勉强,它被吵醒了,但睁不开眼。
再后来老婆婆不来了,换了一个道士。
道士的修为不错,可惜不是祭傩一脉,力量不对路,能加一道锁,但锁不长久。
林易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它在说谁。他盯着那片崖壁,一字一顿地问:“那个道士,他还在吗?”
黑气在裂缝边缘停住了,然后那个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而疲惫的孤独,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急促的语调,像是有人把一根埋了几百年的刺从肉里拔出来。
他说那个道士把七星阵的七块阵石压在了它的七窍上,每压一块它的力量就被抽走一分。
“他把我的力量抽走了一大半,然后用自己的魂魄把阵眼锁死了。
我现在动不了,不是封印压着我,是那个道士的魂还在阵眼里。
他还没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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