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的眼睛在张寡妇脸上来回转了几圈,看着那低垂的眼帘,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嘴角,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有门。
这话没直接回绝,说明心里在琢磨,在掂量,在想这事到底值不值得。
她活了大半辈子,保过的媒比这条街上的门板还多,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那些嘴上说“算了算了”的,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的。真要是不愿意,早就撂脸子了,哪还会这样低头不语?
张寡妇这副模样,分明是动了心,只是碍着脸面不好意思松口罢了。
王婆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在脸上扇了扇,凑得更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到案板上了。
那张脸上堆着的笑浓得像糖浆,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热乎劲儿,像冬天里刚端出来的热汤。
“张寡妇,你还犹豫什么?我跟你说,我那亲戚赵大壮,可不是一般人。
在衙门里当差七八年了,从一个小捕快熬成了捕头,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那些街上的混混,哪个见了他不绕道走?
他往那一站,腰挎长刀,虎虎生威,谁不怕?你嫁过去,那几个野狼帮的小混混还敢来你这摊子撒野?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赵大壮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抓进大牢去蹲着,让他们吃几天牢饭,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欺负你。你就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了,安安稳稳开你的店,快快乐乐过你的日子。”
她歇了口气,嗓子有些干了,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又往下说,声音比刚才更热络了。
“再说赵大壮这个人,长得那叫一个威武,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往人群里一站,高出别人一个头,跟一座铁塔似的。
有他给你撑腰,以后这条街上谁还敢欺负你?他不但长得好,武艺还高强,刀法精湛,衙门里每年比武他都拿头名,连县太爷都夸他。
你想想,这样的男人,你去哪儿找?嫁给他,那就是掉进了福窝里。你一个人带着小小,多不容易,早出晚归忙活一天,回来还得洗衣做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个男人在家里,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你还用这么辛苦?
以后你就只管做你的豆腐,他下了衙回来还能帮你搬搬抬抬,你就不用一个人这么操劳了。”
张寡妇手里的刀切着豆腐,动作很慢,一刀一刀的,像在思量着什么。
王婆见她还不表态,又加了一把火,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哼,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有小小。孩子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一直跟着你挤在那间小屋子里吧?你也该为孩子的将来想想。
赵大壮有间大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瓦房,宽敞亮堂,比你这小屋子强一百倍。
小小住进去,有自己的房间,有院子可以玩耍,还能请个先生上门来教她读书,多好。你要是跟了他,以后就再也不用愁了。
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能撑到现在不容易,可不能一直这么撑着啊。女人啊,总得有个依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寡妇的刀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街上,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切豆腐。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王婆,你说的那个赵大壮……他前头那个媳妇,是怎么没的?”
王婆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笑容又重新堆了上来,比刚才还浓,还厚,像刷了一层浆糊,怎么都扯不开。
“哎,别提了。他前头那个媳妇,是个没福气的。过门好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吃药也不管用,看大夫也不见好。
后来自己觉得对不住赵家,就跑了。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大壮是个重情义的,还找了她好几年,花了不少银子,可一直没找着。
这几年他就一个人过,也不愿意再找,是我们这些亲戚劝了好几次,他才松口的。
他是个好人,就是命苦,摊上这么个没福气的女人。”
她声音有些发哽,说着话,眼角还挤出几滴泪来,拿帕子按了按。
张寡妇没有再问了,低下头,手里的刀又开始走了。
王婆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块帕子塞回袖子里,嘴角还翘着,眼角那颗黑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张寡妇的反应,她看在眼里——没点头,可也没摇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需要再说下去了。这种事,急不得,得给她时间慢慢想。
她打了声招呼,转过身,挤过人群,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寡妇还站在案板后面,低着头切豆腐,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泛着淡淡的光。
王婆收回目光,嘴角翘了翘,加快了脚步。
她心里清楚得很,赵大壮根本不是什么好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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