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眼骤然闭紧,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神魂从他那具老朽的躯壳中剥离而出,只一瞬间便脱离了肉体,像一缕轻烟,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昏暗的灯火中几乎看不见。
它穿过两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轻飘飘地钻入了那年轻弟子的眉心。
这弟子正要站起来,身子忽然僵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张开想喊,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识海里蜿蜒游走,所过之处,意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地剥落。
他想反抗,想挣扎,想动用真气把入侵者逼出去,可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手指连蜷缩一下都做不到。
他感觉到自己的思想正在被一样一样地翻检,记忆、情感、念头、恐惧,都被那双看不见的手一一翻开,像是在翻阅一本书。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那一点意识消散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奇异的轻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重的躯壳中释放了出去,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年轻弟子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没有再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像两颗蒙尘的珠子,没有焦距,没有光。
封秀的神魂从弟子的眉心退了出来,飘回自己的体内。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红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没有了生息的躯体,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不再需要的旧衣裳。
“平山县,许夜。找到你了。”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站起身,袍角从石床边缘滑落,垂在地上。
他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拿起挂在上面的一件深灰色斗篷,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带子,赤着脚走到洞口,月光洒在他身上,照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
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月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出去,朝着山下那道被月色照亮的山道,一步一步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洞府里只剩下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暗了。地上那具年轻的躯体还趴着,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遗落在角落里的旧物。
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最后一点光也灭了。整座洞府陷入了沉寂的黑暗。
……
落霞宗。
宗主殿。
穹顶高阔,烛火通明。
汪墨白坐在那把凤凰椅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殿内很安静,只有铜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从傍晚坐到入夜,面前的茶换了两盏,一口没动。手撑着额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轻不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迈得极稳。汪墨白抬起头,门被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封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边缘沾着夜露,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没有看汪墨白,径直走到殿中央,站定,负手而立。
汪墨白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
他动作有些慢,像是关节不太灵活,又像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顺从:“太上长老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他声音还算平稳,可尾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封秀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红色眼睛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两口被冻住的深井!
“许夜在平山县。你去盯着他。”
……
汪墨白愣了一下。
“我?”
他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
封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像是在等他接受这句话,又像是在说“你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汪墨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想过拒绝,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出口。
他拱了拱手,微微垂下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平的恭顺(
“是,弟子明白。弟子会亲自前往平山县,盯着许夜的一举一动,将他每日行踪、所见之人、所行之事,详细记录,及时送回宗门。”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奏章。
封秀没有点头,也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殿外走去。
斗篷的边缘在地面上扫过,像一道无声的阴影,渐渐融入夜色。
脚步声远了,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
汪墨白站在殿中央,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慢慢直起身。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盯着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殿门,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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