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天,风平浪静。
逐浪号像一把窄长的刀,不紧不慢地切开灰蓝色的海面,船尾拖出的白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沫子。
福运号缀在后头两里远的地方,吃水深,走得慢,像一头驯顺的巨兽。
两船之间隔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白天靠旗语招呼,夜里靠船尾那盏豆大的灯火互相确认位置。
秦无夜算是真开了眼。
他见过大漠的黄沙铺天盖地,见过北境的雪原万里苍茫,也见过陨星城外的荒山连着一片又一片。
可海不一样。
海是活的。
头一天傍晚,太阳往海里掉的时候,整片海都变了颜色。
浪头子上全是碎光,一闪一闪地跳,跟谁往海里倒了一海铜水似的。
他在船尾站了小半个时辰,没挪地方。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暖烘烘的咸味灌进领口。
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那片熔金色的海面一点一点暗下去,从金红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化成青灰。
皮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厉哥,好看吧?”
“嗯。”
“等夜里出现夜光水母那才叫好看,海里跟点了灯似的。”皮猴扒着船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厉哥,你真是内陆来的?”
“嗯。”
“内陆啥样啊?全是山吗?”
“山多,平原也有。”
“山里头能看见海不?”
“看不见。”
皮猴咋了咋舌,一脸同情:“那你们那儿的人活一辈子不见海,多没意思啊。”
“我那天骗你来的,海是看不腻的。”皮猴来了劲,胳膊往船舷外一搭,整个人挂在那儿,“我上船六年了,每天看还是觉得好看。”
“厉哥我跟你说,我是团长捡回来的。那年我九岁,在码头上偷包子吃,让包子铺老板追着打了三条街,是团长把我拎上船的。她说我跑得挺快,让我当传令的。”
他说得没心没肺,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秦无夜注意到他说"捡回来"三个字的时候,嗓子里那根弦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上船第一天我就吐了,连吐三天,胆汁都快吐干净了。老猫说我再吐就把我扔下去喂鱼。”
“厉哥你真厉害,头一回坐船都不晕船的。”
“老猫是谁?”
“掌舵那个,你见过,膀大腰圆那个,看着凶,人不坏。”皮猴朝船舵那边努努嘴,“他跑了三十年海,这片海上就没他不认识的岛。”
“那个拿棍子的呢?”
“杆子哥?”皮猴声音压低了点,“杆子哥话少,你别介意,他对谁都那样。你是不是好奇他一直抱着他那根棍子?那根棍子厉害得很呢,你别看它样子普通……”
皮猴一直兴致勃勃说着。
秦无夜也认真听着,甚是觉得有趣。
“还有胖婶,做饭的,她炖的鱼你吃了没?船上的饭全归她管,谁进厨房她骂谁。还有哑巴,不会说话,箭射得准,海里冒个头的鱼,他一箭一个。大帆哥管帆,还有大毛小毛,那兄弟俩经常欺负我,哼……”
他一个一个数,数到云娘的时候,声音又低了点。
“云娘人最好,就是有时候盯着你看,看得你发毛。她那是本事,能看出你是不是坏人。”
皮猴挠挠头。
“反正我们团就这样,人不多,加上团长十个。团长说过,在海上,能把后背交给你的,就是亲人。”
秦无夜看着他。
说这话的时候,这孩子脸上的神情忽然安静下来,像是一瞬间从那个叽叽喳喳的皮猴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也就一息,他又咧开嘴笑了,跟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无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海面上。
‘能把后背交给你的,就是亲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陨星城里的那些人,何尝不是这样。
皮猴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从他嘴里,秦无夜断断续续也拼凑出了一些关于袁戈的事。
疾风猎团是袁戈七年前自己攒起来的。
一开始就一条破船。
后来接了第一个像样的活,赚了第一笔正经钱,才换了现在这条逐浪号。
那时候袁戈有个妹妹,叫袁月。
皮猴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又低下去一截,语速慢了大半。
“袁月姐……她那时候才十七。比我现在大不了几岁。那年她瞒着团长带着一部分人跟别人猎团合伙跑了一趟白礁岛的活,说多跑一趟多赚一笔,年底就能换新船底了。团长知道以后发了好大的火,可对方的船已经出去了。”
他顿了顿,神情瞬间塌了下来。
“后来就没回来。”
秦无夜沉默着。
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只剩下最后一道窄窄的金线贴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皮猴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半张脸。
“我觉得不是意外,就是铁鲨那帮人干的。”他紧抿着嘴角,恨恨地说,“就是他们嫉妒我们!”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说了。
攥着船舷那只手用着力。
“侯小乙——!”
这时,袁戈的声音又从后面炸过来,比浪声还响。
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甲板,伸手拧住皮猴的耳朵往上一提。
那只耳朵在她手指间被拉长了一截,皮猴嗷嗷叫着踮起脚尖。
“让你去检查后舱的淡水桶,你搁这儿聊天呢?!桶箍松了我拿你脑袋堵窟窿!”
“疼疼疼!团长我错了!我马上去!现在就去!”
“滚。”
皮猴捂着耳朵溜了。
袁戈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小子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吐了口气。
她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转过身来,跟秦无夜并排站着。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海面上的最后那道金线也沉下去了。
天从橘红变成一种均匀的灰蓝,第一颗星在正头顶冒出来。
“这小子话多吧?”袁戈先开了口。
她语气里那点火气已经散了,剩下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习惯的平和。
“打小就这样,嘴里永远停不下来。你跟他待三天,他能把全团从老到小每个人的底细都倒给你。”
秦无夜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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