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北狄人的大军已经乌泱泱地聚集在折虞城外。
乌云压顶，天边隐约有雷声作响。
战马甩着鼻响，北狄主帅勒马阵前，眯眼打量着这座紧闭的孤城。
城头旌旗残破，不见守军密集布防，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主帅不屑冷哼一声，欲要直接命人撞开。
可手还未挥下，城门之上，竟然忽地树立起一面旗帜，上边绣着虞字，随着劲风猎响。
在那之后，旗帜不远处，突然窸窸窣窣冒出了一排脑袋。
人数不多，稀稀拉拉，隔得远了，只影影绰绰一片。
他们缩在垛口后面，探头探脑，动作僵硬笨拙，丝毫没有精锐之师该有的森严气象，反倒透着几分滑稽与慌乱。
北狄主帅眉头一皱，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这算什么？
埋伏？
未免也太儿戏。
他抬手取过硬弓，搭上一支羽箭，略一瞄准，便朝一个冒头最明显的影子射去。
城头上那人吓得“哎呀”一声怪叫，猛地缩头，箭矢钉在他身前的垛口砖石上，火星微溅。
他躲开了，但周围其他人似乎被这一箭吓住，瞬间又有几个脑袋矮了下去，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
见此，主帅更是不解，不过很快，他心中那点疑虑就被身后大军的躁动与不耐冲淡了。
大虞人惯用的伎俩，无非是虚张声势，或是可笑的忠烈表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皆是徒劳。
于是他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撞门。”
沉重的撞木被数十名北狄壮汉抬起，喊着整齐的号子，向紧闭的城门撞去。
巨大的震动传来，震的墙皮簌簌掉落。
而就在此时，城门上的人又动了。
北狄人再次将视线投去。
只见城头上，那些缩回去的脑袋又慢慢探了出来，紧接着，一些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被他们慌乱举起，朝着城下奋力扔出！
几把锃亮菜刀打着旋儿飞下，却并没有砍中人，发出“当啷”几声脆响，便弹开落地。
几根粗劣削尖的木棍歪歪斜斜地投射下来，大部分没飞多远就无力坠地，偶有一两根碰到撞木，也是轻飘飘地滑开，没有一点杀伤力。
毫无章法，绵软无力。
在杀伐惯了的北狄人看来，这种伎俩，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孩童赌气般的抛掷。
北狄大军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轰然大笑。
许多北狄士兵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城头那帮“守军”，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滑稽戏。
看着那些零零碎碎落下来的杂物，主帅蹙眉让弓箭手拉开弓，点了火，径直放箭。
枯燥草垛立即燃烧起来，城上的人起身想逃去其他掩体，却在逃窜时被羽箭射中，倒下去便不再爬起来。
“……”
“果然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愚民，抓来充数的。”主帅嗤笑一声，再无兴趣观望，“继续撞门！速战速决！”
撞木再次扬起，沉闷的撞击声比之前更响，更急。
城门在剧烈震颤，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
城门之上，烈火还在熊熊燃烧，顺着风势越烧越烈。
卫长风胸口和腰腹各自中了一支箭，他不敢拔出来，因为中箭时就已经很疼了。
他靠着墙坐下去，看着周围奄奄一息的士兵，以及那些他们临时收集起来的“兵器”。
耳边响起那群北狄人的哄笑声，卫长风拎起一把菜刀，又抛了下去。
或许运气好，能伤着北狄人，可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城门要被撞开了，卫长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他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盔甲，心中苦笑。
果然，像他这种懦夫，就算想当英雄，也不会有英雄命。
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此刻觉得，这盔甲要比之前合身了些，似乎也没有那么空荡了。
平心而论，卫长风还是怕的，可是看着空荡荡的城里，虽然不知道南城门那边怎么样，但至少目光所及的地方，已经没了百姓身影。
云惊鸿是一个聪明人，卫长风相信，她还肯定还活着，她会随着人群一起朝南边逃去。
这样就够了。
只是……
只是可惜在她的心目中，他卫长风会永远是一个懦夫。
“……”
脸上落下一滴冰凉。
要下雨了。
卫长风眯着眼睛，望向漆黑的天空，脑子里想的却是那段美好的日子。
他忽然想到，云惊鸿喜欢霸王别姬，她以前教过他一些戏词。
以前他都不感兴趣，不知为何，此刻他却忽然想唱了。
是怎么唱的？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零零碎碎的戏词，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依稀记起几句。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卫长风依旧唱不会调子，他磕磕绊绊地念着词，眼中渐渐漫上泪花。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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