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泽辉朝霞间,晨跑少年沐清新。
秋风也许几分寒,暖阳独览林荫景!
——悦诗风吟醉秋分
晨光撞进窗帘缝隙时,夏至正梦见家乡那对夫妻银杏。
梦里,四百岁的雄树正抖落第一片金叶,叶缘还镶着露水裁出的银边,飘飘摇摇,恰落在雌树盘虬的根茎旁——这是泉州仙乡秋分的仪式,年年如此,从未误了时辰。他刚要俯身拾起,却醒了。
酒店房间弥漫着标准化的寂静。马鞍山的第五个清晨,前四日都是铅灰色的阴天,江南秋雨淅淅沥沥,把出差人的心情也染得湿漉漉的。但今日不同——窗帘边缘漏进的光是金色的,跃动的,带着温度。
夏至赤脚下床,“唰”地拉开窗帘。
天地正在苏醒。
连续阴雨洗涤过的天空,澄澈得像一整块刚出土的战国水晶。东边的云层被什么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霞光便从那裂口处奔涌而出——起先是羞怯的绯红,薄薄的一层,像少女颊上初晕的胭脂;转眼那红就大胆起来,泼洒成橘金、蜜琥珀,最后融成一汪暖融融的胭脂海,把低垂的云絮都镶上了晃眼的金边。
最难得的是阳光。实实在在的,有重量的阳光,穿透玻璃抚摸在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夏至闭上眼,感受那温度从眼皮渗入——原来人真的是向阳的生物,不过几日不见晴光,此刻竟有想落泪的冲动。
他迅速换上运动服。酒店走廊还浸在睡眠的余韵里,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推开旋转门的刹那,秋分日的晨风扑面而来——清冽、透亮,像刚从深井汲上来的山泉水,还带着夜露未曦的凉意。深深吸一口,那空气便顺着喉管一路滑到肺叶深处,将连日的潮闷荡涤得干干净净。
马鞍山的秋晨有它自己的韵律。开发区宽阔的马路尚未被车流吵醒,只有零星几个环卫工人挥着竹扫帚,“沙沙”地描画着城市的晨妆。路旁香樟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在晨光中闪烁着墨绿的光泽;几株早慧的梧桐已镶上金边,风一过,便洒下三两片探路的叶,旋转着,像小小的降落伞。
夏至沿着酒店后的小路慢跑。这条路由柏油铺成,却因少有车辆而保持了乡野的脾性——路肩长满了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坠着露珠,齐刷刷地向晨光躬身;篱笆上攀着的牵牛花开得正盛,蓝紫色的小喇叭含着夜露,鼓鼓的,仿佛一吹就会响起清亮的晨号。
跑了约莫一刻钟,拐过一个缓坡,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榆树林。
不是公园里修剪齐整的观赏林,而是野生的、恣意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老榆群落。它们显然在此扎根多年,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僧打坐的袈裟,深深浅浅的沟壑里积淀着岁月的静默。此刻,晨光正以最微妙的角度斜射入林——不是蛮横的普照,而是有选择地、温柔地渗透。
于是奇迹在枝叶间发生。
向阳的树干侧面,每一道皴裂的纹路都被光线精心勾勒,深褐色的底色上浮起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仿佛树皮内里储藏的阳光正在苏醒。背光的一面则沉淀着青灰色的暗影,幽深如古井。而枝叶——那些心形的榆叶密密匝匝地聚着,每一片都成了光的容器: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时被筛成万千缕金丝,有些直接洒落在覆着青苔的泥地上,织成流动的光毯;有些则在叶片间反复折射、跳跃,让整棵树从内而外地焕发出一种莹润的、温存的辉光。
这便是“榆木泽辉”了。夏至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仰望。这个词用得真是绝妙——不是刺目的“光芒”,也不是浮泛的“光彩”,而是温润如玉、仿佛从木质肌理深处渗出来的“辉光”。这光有厚度,有温度,还带着草木特有的、生命的质感。
他想起家乡那对夫妻银杏。仙乡的秋分,雄树也会披上这样的金辉,但那是张扬的、灿烂的,像一尊镀金的巨佛,接受四方乡邻的朝拜。而眼前这些榆树的光,却是内敛的、含蓄的,只给懂得驻足的人看。
一阵风就在这时穿过林间。
秋分的风是有分寸的。它不像夏日的熏风那般黏腻,也不似冬日的朔风那样凛冽,而是带着一种清朗的、恰到好处的凉意。风在林外徘徊片刻,先撩动最外围几株白杨的叶子,待叶子们“沙沙”地响应了,这才放心地溜进来。
风钻进榆树林时,脚步轻巧如猫。低垂的枝条最先感知到它的到来,微微颤动起来,于是那些悬在枝头的、心形的榆叶便开始了晨间私语——不是喧哗,而是细碎的、清脆的“哗啦”声,像是遥远的潮汐拍岸,又像无数个小铃铛在轻轻碰撞。这声音层层叠叠地荡漾开去,整片林子便活了起来,成了正在呼吸的、巨大的生命体。
风拂过夏至的运动衫时,他打了个轻颤。那凉意是有层次的:最先接触皮肤的是表层的清冽,像薄荷擦过;接着凉意渗入肌理,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最后那点微寒沉淀到骨子里,反倒生出一种通透的爽利。他忽然理解了诗中“也许几分寒”的那个“也许”——寒是寒的,却寒得恰到好处,寒得让人清醒又愉悦,像是一杯上好的秋茶,初入口微涩,回甘却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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