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银白色的根须在他手中松开,秦凡站上了世界树的顶端。
脚下不再是纠缠的树根和泥土,而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晶质层,像冰面,又像凝固的光。表面泛着星空似的暗色光泽,不像踩在固体上,更像踏着一面极薄的琉璃,下方是无尽虚空,透过那层透明的介质能看到宇宙的深处在缓慢旋转,像一幅被水流搅动的星图。
风很大。
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从宇宙深处涌来的、带着星尘和时间碎片的风。那阵风穿过世界树顶端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每一处尚未完全愈合的树皮裂缝,呼啸着向四面八方散开,像这个宇宙在呼吸。空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呼吸变得艰难,像站在万米高空。但秦凡没有在意那些——他在看前方。
前方是一片虚空。
世界树的顶端并不像一座山峰那样有一个尖顶,而是一片圆形的、大约百丈见方的平台。平台的边缘是无尽的下坠,没有栏杆,没有界限,走到边缘就是直接踏入宇宙的虚空。平台中央,悬浮着一条巨大的裂缝。
那道裂缝的形状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两端尖锐,中间宽阔,长度约有数十丈,宽度在最宽处接近三丈。裂缝的边缘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被重击过的玻璃,那些裂纹延伸向周围的虚空,每一道都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芒。裂缝内部是纯粹的黑暗,但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而是像某种深邃的、有厚度的黑暗——透过那层黑暗,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浓雾看远山。
林雪就坐在裂缝前方。
她的位置离裂缝很近,近到她的衣摆边缘几乎触碰到裂缝散发出的微弱光晕。她盘腿坐着,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秦凡很熟悉的印——守护之誓的核心手印。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维持而微微痉挛,指节泛白,指尖的皮肤已经磨出了薄薄的茧。那些从她体内涌出的守护之力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从她的指尖、掌心、胸口同时射出,编织成一张密集的网,覆盖在裂缝的表面,像一层薄膜,将那裂缝内部的黑暗和外界隔绝开来。
她的脸色很白。白到和她的月白色长袍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炯炯有神的亮,而是一种像燃了很久的烛火,灯芯焦黑,火光微弱,但还没有熄灭。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嘴角有轻微的裂纹,像缺水太久的人。她的头发比秦凡记忆中长了一些,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梢有些分叉,显然很久没有仔细打理过。
秦凡的脚步在平台上停住了。
他看到林雪的那一刻,心中涌上来的第一股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他无法立刻命名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腔。他记得林雪上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还是轮回海里的那个雪儿,虽然也有任务在身,但至少脸色红润,头发整齐,笑起来时眼中有光。现在她坐在这里,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的弧度比记忆中更锋利,像一柄被磨过的刀。
她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抬了起来,从那些守护之力的丝线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脸上。那双眼睛中,疲惫还在,憔悴还在,但就在目光触及他面孔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像是被阳光照到的霜一样,缓缓化开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先是有些僵硬,像是太久没有笑过,肌肉都有些生疏,但那个弧度还是慢慢扬了上去,最终变成了一颗完整的、温暖的、带着熟悉温度的——笑。
秦凡哥哥。
三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但那种语调,和秦凡记忆中她每一次喊他秦凡哥哥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点依赖,一点安心,一点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秦凡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独自镇守裂缝,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干裂的嘴唇,指尖能感觉到那些裂纹的粗糙。
多久了?秦凡的声音很轻。
林雪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算时间。大概……从卷四结束那天就开始了。
秦凡的手停了一下。卷四结束。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从他离开仙域战场到现在,中间隔了无数场战斗、无数个日夜。他以为她一直在轮回海里,以为她在帮璃月照看木屋和菜园,以为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一直坐在这里,一个人,用守护之誓的力量,稳定着这道裂缝。
为什么?秦凡的声音没有升高,但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能摸到骨头突出的轮廓,那是消瘦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触感。她瘦了很多,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
因为这里需要人守着。林雪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很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裂缝是古神之战留下的,连接着仙域战场的核心区域。如果不稳定它,它会慢慢扩大,那些留在仙域战场里的东西——劫力余烬、崩坏的法则碎片、还有那些还没有安息的亡灵——会渗出来,侵蚀世界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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