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杨过睁开眼,晨光已经透过雕花窗棂洒了满屋。
枕边空荡荡的,被褥还残留着余温,苏婉清已经起了。
他坐起身来,外袍不知什么时候被叠好放在床尾,叠得方方正正,连衣带都仔细地捋顺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婉清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鹅黄色衣裙,发髻也重新梳过。
她看见杨过醒了,笑着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醒了?擦把脸。”
杨过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苏婉清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将帕子拿回去,重新在盆里投了投,拧干,然后踮起脚尖,仔仔细细地替他擦了一遍。
杨过握住她的手,“苏姐姐,你什么时候起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挺沉的,自然不知道。”苏婉清白了他一眼,将帕子放回盆里,转身走到衣柜前,从里头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
杨过低头看了看那件青衫,面料是上好的云锦,色泽沉静,袖口和领口镶着银灰色的暗纹,比他穿了好几天的旧衣裳不知精致了多少。
“什么时候做的?”
“一直备着呢。”苏婉清将青衫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背对着他,“快换上,早饭准备好了,我爹还在前厅等着。”
杨过笑了笑,三下五除二换好衣裳。
苏婉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不亏是我看上的男人。走吧,别让我爹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穿过回廊,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苏远山已经坐在桌边了。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
老爷子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家常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的青黑还在,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苏婉清在父亲身边坐下,杨过坐在对面。
“过儿,尝尝这个。”苏远山夹了一筷子笋丝放进杨过面前的碟子里,“后厨新来的厨子,手艺还不错。”
杨过夹起笋丝尝了一口,脆嫩爽口,确实不错。
三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苏远山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过儿,你可知道,董宋臣手里那支‘内直郎’的底细?”
杨过摇了摇头:“只知是他豢养的私兵,人数不详,底细不详。伯父可有消息?”
苏远山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三分。
“董宋臣这个人,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心机深沉。他豢养‘内直郎’这件事,在临安城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真正要紧的,是那支私兵的来路。”
他顿了顿。
“我听说,那支‘内直郎’里,有不少人是早年从江湖上招募来的亡命之徒。其中一些人,与蒙古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杨过的眉头猛地皱起。
“董宋臣不过是宫中一个太监,怎么跟蒙古人扯上了关系?”
苏远山冷笑一声:“这你就不知道了。董宋臣此人,早年曾在北方待过几年,具体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他回宫之后,一改往日低调的作风,步步为营,不到半年多便爬到了如今权倾朝野的位置。这背后若没有势力撑腰,你信吗?”
杨过沉默了片刻。
“伯父的意思是,董宋臣背后站着蒙古人?”
“不是没有可能。”苏远山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蒙古人巴不得大宋乱成一锅粥。朝臣内斗,藩王起兵,宦官专权,这三样凑在一起,大宋不亡都没有天理。而董宋臣,就是蒙古人插在大宋心脏里的一根刺。”
“这根刺,”苏远山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你要拔,就得连根拔。否则,今日拔了,明日又会长出来。”
杨过站起身来,抱拳深深一揖。
“伯父教诲,过儿记下了。”
早饭过后,碗碟撤下去,丫鬟奉上茶来。苏远山摆了摆手,示意闲人退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道:“过儿,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杨过放下茶碗,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缓缓说了出来。
苏远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猛地皱起,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苏婉清也怔住了,原本替他斟茶的手停在半空,壶嘴的水线断了都没察觉。
屋里安静了几息。
苏远山放下茶碗,与女儿对视一眼。
苏婉清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苏远山转回目光,看着杨过,沉默片刻,沉声道:“就按你说的办。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杨过再次抱拳:“多谢伯父。”
又坐了片刻,杨过起身告辞。苏婉清送他到后门,马已经备好了。
杨过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夹马腹,策马出了苏府后门。
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苏婉清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风穿过巷子,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阵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巷的转角处,再也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走回府中。
院中的桂花还在簌簌地落,铺了满地金黄。
她弯腰捡起一瓣,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合上手掌,将那瓣花紧紧握住。
过了几日,临安城的天就变了。
先是城门口的告示多了起来,一张叠着一张,墨迹未干便又贴上新的。
守城的禁军从两列增至四列,又从四列增至八列,刀枪出鞘,如临大敌。
进城出城的百姓被拦在拒马外面搜身,包袱翻得底朝天,稍有可疑便被推到一旁盘问,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往日车水马龙的城门洞子,如今乱成一团。
再到后来,城门干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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