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使尽全身力气,像要把灵魂都挤出去。然后,忽然一松,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屋里的紧张。
“是个小子!”王婆婆欢喜地说,“六斤三两,壮实!”
静婉瘫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可她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又是个小子,沈德昌该高兴了。
王婆婆把孩子洗干净,包好,放在静婉身边。小家伙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的眼睛特别亮,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
“这孩子眼睛真亮。”王婆婆说,“我接生这么多孩子,没见过这么亮的眼睛。”
静婉侧过头,看着儿子。确实亮,像两汪清泉,清澈见底。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皮肤红红的,还有些皱,但那双眼睛,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建国小时候,眼睛也这么亮吗?”她问。
“建国?”王婆婆想了想,“建国那孩子,眼睛也亮,但是那种沉静的亮。这孩子不一样,你看,他在看什么呢?”
小家伙的眼睛确实在转,从房梁看到窗户,从窗户看到王婆婆,最后落在静婉脸上。他看着娘,一眨不眨,像是在认人。
静婉心里一动。这孩子,不一般。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沈德昌回来了。他背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一进门,看见王大娘,愣住了:“这是……”
“沈大叔你可回来了!”王大娘一拍大腿,“静婉生了!刚生的,母子平安!”
沈德昌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看见静婉躺在炕上,身边一个小包袱。
“婉……”他声音发颤。
“回来了?”静婉虚弱地笑笑,“看看你儿子。”
沈德昌走到炕边,蹲下,看着那个小人儿。小家伙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认识这个风尘仆仆的老爹。
“像你,”沈德昌说,“眼睛像你。”
“王大娘说,眼睛亮得少见。”静婉说。
沈德昌点点头,伸出手,想摸摸孩子,又怕手脏,在身上擦了又擦,才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小家伙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应。
“取名了吗?”沈德昌问。
“等你呢。”
沈德昌想了想,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那两棵枣树下,种着一片嘉禾——就是高粱,已经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在秋风中摇曳。
“就叫嘉禾吧。”他说,“生他的时候,院里的嘉禾正好熟了。嘉禾嘉禾,好庄稼,好收成,希望他一辈子吃饱饭。”
“嘉禾……沈嘉禾。”静婉念着,点点头,“好听。”
沈德昌走回炕边,看着静婉苍白的脸,心里一疼:“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王婆婆收拾完东西,说:“让静婉歇着吧,刚生完,虚着呢。我去熬红糖水,炖鸡汤。”
沈德昌送王婆婆出门,从怀里掏出几个大洋:“王婆婆,辛苦您了。”
“使不得使不得!”王婆婆推辞,“乡里乡亲的,帮个忙,哪能要钱。”
“您拿着,”沈德昌硬塞给她,“静婉坐月子,还得麻烦您多照看。”
王婆婆这才收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德昌回到屋里,开始忙活。他打了水,给静婉擦脸擦手;又去灶屋,生火熬粥。他虽然六十多了,但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屋里就飘起了米香。
建国被王大娘送回来了。孩子一进屋,就跑到炕边:“娘!弟弟!”
静婉摸摸儿子的头:“建国,这是弟弟,叫嘉禾。”
“嘉禾。”建国认真地念着,趴在炕沿上看弟弟。嘉禾也看着他,兄弟俩对视着,一个好奇,一个兴奋。
“弟弟好看。”建国说。
“弟弟眼睛亮。”静婉说。
沈德昌端着粥进来,看见这幕,心里暖暖的。他有两个儿子了,沈家有后了。这个家,完整了。
他喂静婉喝粥,一勺一勺,很耐心。静婉喝着粥,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夜里,建国睡了。嘉禾也睡了,但睡得不踏实,时不时动一下,睁开眼睛看看,又闭上。静婉躺在两个孩子中间,沈德昌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
“这孩子,精神。”沈德昌说,“建国小时候,一睡就是一宿。你看嘉禾,睡一会儿就醒。”
“眼睛也亮,”静婉说,“总像在找什么。”
“找吃的吧。”沈德昌笑了。
可静婉觉得不是。嘉禾的眼睛,不像是在找吃的,更像是在观察,在学习。她才生了他一天,就有这种感觉,很奇怪。
“天津那边怎么样?”她问。
“挺好。”沈德昌说,“生意不错,攒了些钱。我看了个铺面,在南市,位置好,就是贵点。我想着,明年开春租下来,好好装修一下,做真正的‘德昌小馆’。”
“钱够吗?”
“够。”沈德昌说,“这两年攒了不少。租了铺面,还能剩点,接你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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